母亲那代人,并没有什么西方女性主义的概念,但是她们在新中国教育下,懂得男女平等。我的母亲奚静之保送至上海华东师大时,正值新中国成立初期。她和父亲邵大箴一样,都是第一代被国家派往苏联留学的学生。他们在苏联最高艺术学府——列宾美术学院学习美术史,回国后都成了美术史家。
小时候,我喜欢翻看他们年轻时的照片:在苏联上课,去乡下考古,于节日联欢……母亲有个保留节目是《打渔杀家》片段。她穿着传统戏服,化着简单戏妆,边舞边唱,真是美极了。母亲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王琦先生抓拍的,是她和父亲在香山撰写西方美术史教材时的合影,这张照片后来就用作他们的结婚照。
我还喜欢翻家里摆放的那些西方艺术史画册,也爱听父母讲希腊神话的故事。我最喜欢看画册中的风景、神话,特别是乔尔乔内画的《沉睡的维纳斯》,也最害怕翻到美杜莎那一页。母亲说,你喜欢看这些画,以后就学美术史吧。我那时可不想学这个专业,觉得学美术史太苦了,父母总是在看书、备课、写作,很少有时间带我出去玩儿。没想到最终我也变成他们那样,还真喜欢这个专业。
后来我理解,他们赶稿子,也是在追赶时间。他们回国后,赶上三年困难时期,后来下乡受过很多苦,被耽误了不止10年。在学校分配的两间小平房里,父母合作完成了《欧洲绘画史》,母亲还独自撰写了《俄罗斯苏联美术史》《俄国巡回展览画派》和《俄罗斯美术史》,为中国的世界美术史研究填补了关键空白。她的学术成就获得了俄罗斯最高艺术机构的认可。1995年,母亲荣获俄罗斯艺术科学院首次授予中国学者的“学术成果及文化交流贡献奖”。我还记得颁奖典礼上,当母亲在台上用流利的俄语致答谢辞时,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女士悄声议论,说我母亲看上去很年轻,保养得真好。其实我知道,母亲生活极其朴素,没有什么化妆品,她保持年轻的最好方式,就是对自己专业的热爱。她一直很纯真地做自己喜欢的事。1999年,她又荣获俄罗斯联邦普希金奖章,被聘为列宾美术学院名誉教授。
作为新中国第一代美术史家,父母的工作很具开创性。1960年从苏联学成回来后,母亲就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前身)工作,父亲被分配到中央美术学院任教。那时候,中国刚刚有美术史这个专业。母亲清醒认识到,中国工艺美术界也要有专业的理论研究队伍和学术期刊。在她的努力下,《装饰》杂志于1980年复刊。1983年,在院长张仃鼓励下,母亲起草报告,又到教育部和文化部的各个部门审批盖章,终于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建立了工艺美术史论系,这是全国第一个工艺美术史论专业系,也是除中央美术学院外,全国第二个可以招收本科生的专业艺术史论系。母亲担任第一届系主任。这以后她更忙了。除了繁重的行政工作,她还开设了欧洲艺术史、俄罗斯艺术史、艺术理论等很多课程。
那时候坐公交车太挤,母亲就改成骑自行车上班,有一次竟然累得骑着车睡着了,从车上摔了下来。这个累人的工作,母亲一直干到1996年。2023年,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艺术史论系成立40周年活动中,88岁的母亲深情回顾了张仃先生的贡献,表达了对艺术史论系的深深牵挂。
母亲常提起俄国艺术家穆希娜,她是俄国最杰出的女艺术家。母亲用很长时间翻译了《穆希娜论艺术》,并在2013年出版。她又重新编辑增补了《俄罗斯美术史》(书影见图),于2019年出版。母亲常说,她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听后来留学俄罗斯的学生们说,她写的书对他们很有用。时光荏苒,静水深流。转瞬之间我的母亲奚静之已至鲐背之年。我很自豪有这样一位母亲,也很自豪她是我们艺术史研究的前辈。
(作者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