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子阿奇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厨房，脸颊红扑扑的。

　　“妈妈，是毛毛球。”他猛地扑到我身上，声音雀跃，“它回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毛毛球回来了吗？嘿，小心熨斗。”我伸手护住他，“很烫的。”这孩子总是这样莽撞，像只不知危险的小兽。

　　阿奇刚满6岁，再过几周就要上学了。我正在给他熨昨天买的衣服。

　　“妈妈，你错了。毛毛球没事，快来看！”阿奇咧着嘴笑着。“走吧，我们去看看！”我回应他。他迅速牵起我的手。我笑了，伸手关掉熨斗，任由他把我拽到客厅，窗外是后花园。他放开我的手，跑到花园，爬上椅子。我倒吸一口凉气，生怕他摔下来。

　　“小心。”我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

　　“它刚才还在草地上，现在怎么不见了？”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小脑袋耷拉着。我的心跟着揪了一下，伸手抱他，他却挣脱了，身体前倾，把双手搁在窗台上。

　　丈夫总说我太过紧张。“你总是杞人忧天，埃拉，你必须学会放手。”他说这话时，眉头会微微蹙起。他担心我会把阿奇

　　宠成一个畏首畏尾的“妈宝”。但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忍不住想要保护他，让他免受生活的冲击。我摸了摸孩子的脸颊。“亲爱的，我们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轻声说，“看看它会不会回来。”

　　屋后的玫瑰丛里，住着黑鸟一家。几周前，阿奇在沙坑玩耍时发现了它们。从此，观察黑鸟成了我们母子最爱的消遣。看着雌鸟安静地孵蛋，雄鸟衔来扭动的虫子，阿奇总会手舞足蹈。

　　后来雏鸟破壳，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挤在巢里。雄鸟和雌鸟像接力一般，轮番叼着虫子回来。每当我们靠得太近，雄鸟就会朝我们俯冲示警，而雌鸟则在栅栏上焦急地跳跃，发出刺耳的叫声。这时我总会把阿奇往后拉，怕他惊扰了黑鸟一家的安宁。

　　直到某天清晨，我在巢外发现一只死去的雏鸟。我担心阿奇看到后会难过，悄悄把它埋在了花园的一角。“你不该多此一举。”丈夫得知后说，“让孩子见识自然的残酷，未必是坏事。”

　　“这可不行。”我本能地反对。但当丈夫骑车去上班时，我又感觉他说的是对的。阿奇总要学着长大。

　　幸存的雏鸟羽翼渐丰。“它就像一个小毛球。”阿奇说，“我们就叫它毛毛球吧。”

　　雏鸟躲在忍冬花茎下，一动不动，羽毛上的金棕色斑点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让人很难分辨出来。那天，当它从忍冬花丛中钻出来时，我发现它拖着右腿，心猛地一沉，惊讶地叫出了声。对弱小的生命来说，生存总是不易。阿奇转过身问我：“怎么啦？”

　　“它的右腿拖在身后。如果不能正常行走，它可能就……”我清了清嗓子，“它可能就活不了了。”

　　而现在，“毛毛球”出人意料地活了过来，并在草地上跳跃、觅食。我环顾四周，雌鸟站在邻居家的屋顶上，静静守望着自己的孩子。这一回，它没有叼来美味的虫子，只是远远看着雏鸟独自探索这个世界。

　　雌鸟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它仍深情守护自己的孩子，但已学会放手，给它足够的成长空间。也许所有的父母，最终都要学会在守望中放手。我亦如是。

　　我把手从儿子肩膀上收回，后退了一步。“它会健康快乐地成长，”我轻声地自言自语，“你也一样，阿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