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问,阿凡提究竟是哪里人?土耳其人说他在阿克谢希尔长眠,乌兹别克斯坦人在布哈拉为他立起铜像,新疆莎车县曾郑重列出10项证据,吐鲁番的村庄也有碑石为证。一场关于籍贯的无声“争夺”,倒让这位倒骑毛驴的智者,身后多了几重身份。仿佛他驴背上的褡裢里,装满了不同地域的风土与记忆。
这般“争夺”,实则透着一层文化的温情。阿凡提的本名“纳斯尔丁”,意为“先生”或“导师”。在丝绸之路上,他就像一株梭梭草,落地生根,随土生枝。土耳其有悬空而设的墓门,寓意“智者能入”;乌兹别克斯坦的陶偶嬉笑怒骂,满是市井气息;新疆传说中,他头戴花帽,口嚼巴旦木,与巴依老爷周旋。同一个人物,在不同地方竟活出不同面貌——毛驴走到哪里,故事就讲到哪儿。
何必非要争一个“故里”?名人籍贯往往牵动一方乡情。阿凡提作为智慧的象征,自然更令人趋之若鹜。但民间文学的美好,恰在于其无界。他的故事如融雪渗入戈壁,绿洲皆润。笑话在土耳其被辑录成书,在乌兹别克斯坦成为市井谈资,在中国化作动画对白。百姓传讲时,早已将自己的生活与盼望揉了进去,使他成了“自己人”。若执意考据,反而失其真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1996年定为“纳斯尔丁·霍加年”,并非要考证阿凡提的生平,而是致敬跨越族群的智慧与正义。
如今,毛驴车的铃铛声渐稀。昔日巴扎上万驴奔腾的场面,早已被摩托与汽车取代。库尔班大叔的子孙上北京,不再骑驴,而是搭飞机半日即达;和田的农民建起现代化养驴场,阿凡提的坐骑,竟成了产业链上的一环。时代滚滚向前,固然可喜,却也不免令人怅然——当毛驴从伙伴变成景观,当智慧沦为旅游标签,那份人与驴相依为命的朴素天真,是否也如沙中蹄印,随风而逝?
然而,阿凡提的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的某一点,而是每一个响起会心笑声的地方。当吐鲁番的孩子模仿他的语气调侃坏人,当土耳其老人讲述他戏弄贪官的故事,智者便一次次重生。布哈拉的夕阳为铜像镀金,葡萄沟的游客与石像合影,毛驴朝向何方,本不重要。它的蹄印早已化作丝路的文化符号,提醒我们:智慧没有籍贯,它属于所有在平凡日子里不失幽默与勇气的人。
倘若阿凡提知晓众人为他的籍贯争执,大概会捋须笑问:“我的驴认得路,诸君的心,可认得哩?”说罢轻抖缰绳,驮着半袋笑话、半袋思索,渐渐隐入大漠苍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