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女儿看过的书,最后一页空白处记着这样一段话:“7月13日,北京至南京的高铁上,广播里传来提示:‘车上备有德州脱骨扒鸡,有需要的乘客请到9号车厢购买,也可在座位等候,工作人员将下车厢为您服务。’”
她接着写下自己的联想:“照此说来,飞机上该叫‘下机舱’,轮船上该叫‘下船舱’,饭店里该叫‘下餐厅’,学校里该叫‘下教室’了。”字里行间带着点俏皮,显然是看书时被这声广播勾了思绪,随手记下的。
“下”字常与“上”相对,可在礼仪之邦的语境里,不知从何时起,一些表达悄悄变了味——人们似乎总不自觉地把自己摆在居高临下的位置,视周遭万物皆在己身之下。就说这“下车厢”,列车员不过是走进车厢提供服务,怎么就成了“下”?即便从物理空间论,所有车厢明明处在同一水平线上,何来高低之分?
类似的语言细节,在生活里并不鲜见。有一次,我给某学校行政办公室打电话,想找一位老师,接电话的工作人员答:“他已不在这里工作,下教研室了。”
我立刻诧异:换岗去做教研工作,怎么就“下”了呢?难道行政办公室就是“上”?都说行政部门是为教研一线服务的,教师是学校的主体,是一线,如果行政部门在上,教师在下,那到底谁才是主体,又该谁为谁服务呢?
走在街上,“便民小吃”“便民超市”“便民发廊”之类的招牌也常见。尽管店主图的是一个“便”字,但“民”字又怎讲呢?无非是说“凡进我店者,皆为小民”。别人皆为小民,那你又处什么位置?通常人们见到的是出台“便民措施”,比如周末政务大厅不打烊、优化办事流程,这般表达合情合理。行政管理机构本就该服务民众,“便民”是职责所系,透着谦逊。可普通商户也挂“便民”的牌子,反倒像把自己摘出了“民”的范畴,显得既生分,又倨傲。
说到底,还是“官本位”思想的余绪在作祟。有些人哪怕只掌握一点微小的权力,便觉自己高人一等;即便无权,只要手里管着点事——哪怕本质是服务——也总想着往“上”站,仿佛一迈步、一转身,走进他人所在的空间,就是“屈尊下临”。
人心向好、求上进本是好事,可若把“上进”变成了“居高”,视他人皆为“下”,那就失了分寸,也寒了人心。
语言是思想的镜子,多一分谦逊,少一分倨傲,说话做事时多想想“彼此平等”,或许才是我们更该有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