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独语

　　一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多么漂亮、诱人的话，可也许只是漂亮、诱人甚或蒙人乃至自欺欺人罢了。我，真的会让你的生活更美好么？

　　我的身上被遍植了尖锐的刺，那些两手空空，想投入我的怀抱，追求生活、寻找梦和希望的乡下人等外来者，大多时候只能注定落个头破血流、遍体鳞伤的下场。

　　城市是天堂吗？是，如果你为权贵者；如果你为富贵者。城市是地狱吗？是，如果你为弱者；如果你为贫者。就像富士康是郭台铭的天堂，是跳楼的青年男女的地狱一样，我也只是“一小撮”人的天堂，可以满足他们无休无止的各色欲望，为他们提供奢华无比的生活；为他们提供任意挑拣的美人……不过，在贫者弱者眼里，我则是冷酷、冷血、残酷甚至残暴的，毫无温情可言，日益高昂的生存成本早将他们压得难以喘息了。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我不需要他们，相反，我很需要他们。若没有他们，也就难以有我的繁华；难以有我的日日笙歌夜夜欢娱……是的，我需要他们，需要他们廉价的劳力、血汗和生命。

　　一小部分人要享受盛宴，便拿了大部分人做了牺牲去。

　　二

　　我有一兄弟——农村，曾经生机勃勃，人们得以在其间安居乐业，现在却有“日薄西山”之虞，这也多半为我所赐——因为虽说“我不杀伯仁”，倒却也是“伯仁因我而死”。“城进村退”、“城活村死”，有一双贪婪的大手，将农村的生命之源——耕地都大肆掠来为我占有（自此土地便不再产人赖以活命的粮食，而只产楼房和工厂。），而本应属于他的、本应给他的，也都统统给了我。

　　“多的，给予他更多；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多么奇怪、可怕的做法啊！

　　三

　　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创造了我。那么，我有生命么？我有性格么？我又该有生命，该有性格么？听说，在国外，城市都是有生命和性格的。他们大大小小，或热情或恬静；或雍容或典雅；或沧桑或青春，总之，他们各有各鲜活的生命和性格。他们随着时间的河流，自自然然地活着、生长着。当你走近他们，沉下心来聆听，你能听到他们的呼吸，你能感觉到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在那里，你不能颐指气使地对他们指手画脚；你不能随意地想卸掉他们一只胳膊就卸掉一只胳膊，想砍掉他们一条腿就砍掉一条腿；即使你天花乱坠说“给他美美容吧”，不，哪怕你想动他们一根毫毛，也得看和他朝夕相处的民众答应不答应。

　　你要对他们心存敬畏。你只是一个过客罢了，何其渺小，怎能狂妄为造物主？

　　可是，我呢？我的生命和性格又在哪里？千城一面，我就是从流水线上的模具里倒出来的了无生气的产品啊。哪怕我曾经不是——我也的确有过鲜活的生命，现在也被他们——大大小小的诸侯们加工了。他们雄赳赳地拿着大印，气昂昂地开着推土机，在我身上耀武扬威，肆意蹂躏。梦魇的是，前面刚走了虎后面又来了狼，翻来覆去地折腾、强奸我。而且，在他们的“改天换地”的至高至上的意志下，我也早已日显病态。

　　如果那些为人鱼肉的贫者弱者值得可怜的话，我自己又何尝不可怜？我也只是那一小部分人翻手云覆手雨，挥霍享受的道具啊。

　　四

　　我会让你的生活更美好么？我极愿的，如果我可以的话。

　　天下的美人都是皇帝的，他可以一人独享。我不愿做这样的美人，我愿是你们每一个人的。不论你是穷人还是富人，是弱者还是强者，是士农还是工商，只要你来，我都能和你“相濡以沫”。

　　我愿这一天早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