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时代的浪潮,往往先有迹于电网。
今年春天,“算电协同”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新型电网与算力网被放进同一张发展图景。一个现实问题随之浮出——当算力基础设施迎来史无前例的扩容,电力系统如何更早、更准地理解并匹配双方的运行节奏?
今年,国网浙江电力联合浙江省发展改革委、浙江省能源局等部门构建“算电指数”(CEI),从一个相对冷门却客观的物理节点寻找答案,为算力产业发展和算电深度协同,提供一条新的观察路径。
寻找新的度量衡——
为什么需要“算电指数”?
过去几年,伴随大模型快速迭代,中国算力产业迎来前所未有的爆发式发展。数以万亿计的资本涌入,一座座超大规模智算中心拔地而起。然而在热潮背后,行业痛点开始浮现——我们究竟拥有多少“有效”算力?
在经济学中,耗电量、铁路货运量和贷款发放量等物理指标,历来被视为交叉验证经济真实状况的“硬数据”。如今,面对高度复杂且技术门槛极高的算力产业,这种交叉验证的逻辑再次显现出独特价值。
算力产业的传统统计方式,天然充满弹性。机柜数、芯片卡数、理论峰值算力(FLOPS),这些指标记录的是投资规模,即“买了多少”。在“用了多少”上,行业内也有着上架率、开机率、GPU利用率、有效训练利用率等多种口径差异。加之商业机密存在,真实运营数据极难在全行业层面实现透明共享。
相比之下,电力数据提供了一种来自外部物理系统的新视角。电表记录的是真实负载,报装容量折射的是真实投资冲动,而绿电消费和电能利用效率(PUE)则反映真实运营水平。这种物理层面的客观性,恰好与产业内部数据形成互补。
基于这一逻辑,“算电指数”应运而生——将用电量、报装容量、绿电消费量等电力数据,与算力规模、投资建设等产业数据打通,从规模动能、业态景气、预期活力、绿色效能四个维度构建四项分项指数、九项特征指数,合成一个以100%为“荣枯线”的景气指标。
其中,规模动能和业态景气指数各占40%,主导短期走向;预期活力和绿色效能指数各占10%,分别扮演前瞻窗口和约束性维度。
目前,这套监测体系在浙江11个地市的198户算力中心实现数据全覆盖。政府研判产业、企业布局市场,手里终于有了一本可量化交叉比对的“真实账本”。
曲线里的分化——
持续高景气与结构性冷暖
透过这套指数,回望浙江算力产业近4年的发展轨迹,一条充满张力的曲线跃然纸上。
2024年,浙江全省算电指数攀升至110.87%,2025年高位持平于110.57%。2026年前三季度,指数回落至101.68%,走出一条“先升、再稳、后调整”的轨迹。整体而言,曲线始终运行在100%的“荣枯线”之上,印证算力作为新质生产力底座的持续高景气。
再看区域格局,浙江已形成“杭州—嘉兴”双核格局。嘉兴算电指数持续居浙江省首位,2024年算电指数达233.54%,2025年、2026年前三季度指数分别回落至147.43%、110.63%,但仍远超浙江省平均水平,是浙江智能算力的核心承载地。
杭州凭借雄厚的数字经济底盘,走得稳健有韧性。指数从2023年的86.22%爬升到2025年的102.77%,2026年前三季度为100.22%,是产业的“压舱石”。其余地市的算力产业发展节奏均慢于浙江省平均水平。
但在这份“景气”中,却隐藏着意味深长的阶段性调整与结构性分化。
2023年至2024年上半年,是曲线最陡峭的爬坡期。生成式AI浪潮席卷,各地智算中心密集上马,“预期活力”分项屡创新高,折射出市场的极度乐观。2025年,随着浙江省算力规模突破156EFLOPS,多个超大规模项目密集投运,指数在高位企稳。
2026年的温和回落,表层是用电增速回调,深层则是政策约束显效——省级层面明确“除国家枢纽节点外原则上不得新建大型及超大型算力中心”。
回落并非产业衰退,而是狂热过后的理性回归,也是产能集中释放后的“消化期”。当一座超大规模智算中心建成通电,其报装容量会瞬间拉高指数。但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设备上架与客户导入。此时,实际用电量的增长往往滞后于产能扩张,导致指数出现技术性回调。
变化的另一面,是需求分层带来的结构性分化——一边,是AI推理需求爆发下高端算力的紧俏发烫。2026年以来,高端算力卡“一卡难求”。以台州浙东南智算中心为例,其一期算力使用率常年保持在80%以上,带动20多家头部企业落地,成为县级智算中心的运营标杆。另一边,则是通用算力的相对过剩。部分前期定位模糊、缺乏应用场景支撑的中小数据中心,用电曲线异常平缓,上架率在及格线边缘徘徊。
据中国信通院数据,2025年我国智能算力实际使用率仅约36.8%。算力空置并非源于行业整体性过剩,而是结构性失衡。该院总工程师何宝宏在解读《2026综合算力全景分析》报告时指出,我国算力产业已经告别单纯比拼建设规模的阶段,走向算、存、运、环境综合能力的比拼。
指数回落,也说明浙江算力产业正从“跑马圈地”的扩张期,步入“优胜劣汰”的整合期。在这一过程中,浙江展现出独特的民营经济底色。
在宁波,人工智能超算中心锚定“制造强市”的产业底色,打造自主可控、“智+超”融合的综合性算力平台。2023年上线以来,算力使用率超80%,累计运行任务作业超万个,服务40多家用户。在杭州,浙江大学用“众筹式”思路盘活校内闲散资源,建成校级智算集群,平均使用率达82.8%。“少铺新摊子、盘活存量资源”,走出一条集约化路子。
指标回落与结构分化同时出现,说明浙江算力产业正在告别“建了就算数”,进入“用了才算数”阶段。算力竞争的下半场,拼的不是谁的机柜多,而是谁能将电表转得更有价值。
从“看见”到赋能——
“算电协同”因地制宜加速落地
“算电指数”首先解决的,是“看见”问题。它沉淀数据底座,对算力业务扩张、运行、衰退的全生命周期进行前瞻研判。
这种“看见”变得愈发迫切。国家数据局公布的数据显示,国内日均Token调用量两年间增长1000余倍,与此同时,土地与电力资源日趋紧张,行业竞争重心已转向电力保障与项目快速交付能力。
浙江的办法,是把功夫下在流程之前。报装环节提前介入,推行“拿地即通电”,依托重大项目数字化管控平台,将政府规划、政策信息和供电数据实时共享,一企一策提供全周期“穿透式”服务。同时为算力企业打上“新质生产力”标签、划分敏感度等级,一旦感知电能质量波动,便按红、橙、黄三级预警,提前介入处理。截至2026年9月底,浙江算力中心累计报装容量已达429.98万千伏安。
“算电指数”还把“已经用了多少”“未来可能用多少”“用得是否高效”放在一起看,使电网规划更接近真实需求:对杭州、嘉兴等高景气区域,提前评估变电站、线路和电能质量保障能力;对台州、衢州等地县域算力项目,避免“项目来了才找电”。
走到这一步,两张庞大而复杂的网络,仍只是单纯的供用电关系。如何更进一层,成为深度的“协同运营伙伴”?
算力负荷并不温顺。随着智能体大规模普及,负载波动愈发剧烈。千亿参数大模型集中训练时,峰值负荷可达平时的两到三倍;任务结束后,负荷又迅速回落。这种“上蹿下跳”的节律,让习惯按历史规律预测的传统电网倍感吃力。行业的矛盾已不再局限于电力供给总量,而是电力能否动态匹配算力瞬息万变的运行节奏。
再细看,不同业务的负荷特性也不尽相同:AI训练长时间高负荷,却可中断、可推迟;AI推理(如实时问答)随请求起落,如潮汐般涨落,对时延极其敏感。而这,恰恰是电网最渴望的“弹性”。
在杭州余杭,之江实验室新型算力中心依托算电指数精准刻画负荷特性,电网高峰时将部分非紧急AI训练任务“柔性错峰”,或利用储能“谷充峰放”,让超算集群变成虚拟电厂里的“海绵”。2026年以来,该中心累计参与6次填谷响应,获得约15万元补贴收益。
“追绿”是另一条协同主线。算电指数显示,浙江算力中心的绿电使用比例仍处低位。当前,全省正从本地调节、跨区协同、源头布局,多条路径并行求解。
在金华,中国移动长三角金华数据中心用电增长较快,当地供电部门为其设计“绿电交易+分布式光伏+蓄冷移峰”组合方案,让园区负荷跟着电网峰谷和绿电出力走。国网浙江电力还与国网新疆电力联手,借一条专属通信通道,把浙江部分算力需求“送”到天山脚下,用当地风光电算完再传回。再往前一步,是从选址上想办法:越来越多算力中心选择建在风光基地周边,图的是便宜、清洁、就近。
从园区内的小平衡,到省域间的大腾挪,再到源头上的共生——业内人士视之为一场更宏大的“双向奔赴”:算力跟随绿电丰枯节律,在东部与西部、城市与边缘之间灵活迁徙;电网则根据算力潮汐,进行更具前瞻性的源网荷储配置。
“让每一度电支撑更有效、更绿色、更有价值的计算,需要长期的相互适配。”业内人士坦言,愿景落地仍有现实门槛,政府、电网、算力企业、云服务商和终端用户需要共享必要信息,同时保护商业机密。更多可延迟、可迁移的算力负荷需靠价格机制向绿电富集、应用充足的地方流动。“‘算电协同’的下一步,不只在机房与电网之间,更在机制与市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