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煤矿供应站当保管员时,库房里靠墙有一排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自救器,每只用密封塑料袋包裹着。隔着袋子能看见自救器外壳上的铭牌:隔绝式压缩氧气自救器,额定防护时间45分钟。
供应站夹在矿区最东头,推开库房的后窗,黄土峁一道接一道铺至天边。神木的风从毛乌素沙地刮过来,卷着细沙和煤尘,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我刚来那阵子,每天站在窗口望着这片黄土,怎么也看不厌,因为我的家乡没有这样的场景。
第一次参加收货验收,就是检验一批新到的自救器。站长叫我们四人过来,一人发一只:“拆开,戴上,测一下呼吸时长能不能达到45分钟。”
拆开密封袋,把自救器往脖子上一挂,我第一反应是“挺重”。大概三四斤,挂在脖子上坠感很明显。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煤矿工人只要下井,就得随身背着这东西,走到哪背到哪。
我们四个人戴好面罩,咬住呼吸嘴,夹上鼻夹。刚戴上时,我扭头看了眼旁边的同事——面罩扣在脸上,鼻子被夹得变了形,嘴巴鼓鼓囊囊地含着呼吸嘴。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忍住,隔着面罩笑出了声。
但笑了没一会儿,大家就沉默了。
呼吸嘴塞在嘴里,嘴巴得一直张着,下颌很快就酸了。鼻夹夹住鼻孔两侧,像被人捏着鼻子,口水止不住往下流。库房里很安静,我们四个人一人坐一个角落,再也没人看对方。各自对付着嘴里的异物感和不停流下的口水。刚才还在笑,现在谁都笑不出来。
我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走,氧气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一只很小的风箱在胸腔前拉动着。45分钟过得很漫长,中间好几次我想摘下来透口气,但想到这是验收,又忍着撑下去。
45分钟终于到了。我扯下面罩,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擦嘴。三个同事也在擦,谁都没有说话。我打破沉默,说了句:“这也太难受了。”
还是没人接话。但我们都清楚,我们仅仅是坐在库房里戴了45分钟,库房里有灯,有新鲜空气,而矿工们在巷道深处、烟尘弥漫中打开这只自救器,为的是救命。
那次验收之后,我将这批自救器一只只核对编号、登记入库、码上货架。码完后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心里沉甸甸的。
自救器有效期3年,每隔一阵子,我就要把库存翻一遍,把临期的挑出来登记、回收、换新。几十只搬上搬下,丝毫不敢马虎,少看一眼、漏掉一个都不行。
有一天下午,窗口来了个满脸煤灰的年轻矿工。他的自救器在井下磕坏了外壳,按规定得来换。我把新的递出去,他没急着走,站在窗口前把那层密封塑料袋拆开,前后翻看了一下外壳有没有裂纹,然后才往腰带上一挂。
我坐在窗口里看着他做这些动作,顿时心生感慨。他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脸上的煤灰还没来得及洗,工装肘弯处磨得发亮。他每天带着这个小铁盒,下到几百米深的矿井,而我唯一能替他做的,就是确保这铁盒是完好无损的。
自那之后,我每次发放自救器都会多做几个动作:拿起来轻轻摇一下,确认没有异常响动;看一眼外壳有没有裂纹、密封条有没有破损。其实这些入库时全查过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再做一遍。做了,心里才踏实。
我的家乡宝鸡市区周边没什么煤矿,有的是麦子和玉米,夏天风从秦岭吹过来,潮潮的、软软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来神木那天,车一过绥德,窗外的山就变了,从青绿变成浑黄,从圆润变成陡峭,沟壑一道比一道深。我没见过那样的地貌,没见过那么大的矿,更没见过满脸煤灰的矿工。
后来,我调到煤矿的物资管理部,不再直接经手物资。偶尔回矿上,路过供应站库房,看见那排铁架子上依然整整齐齐码着自救器,外壳在灯光下安静反着光,就会想起那个满脸煤灰的年轻矿工,想起我和同事坐在库房验收自救器的45分钟。
虽然在煤矿工作,但我没下过井,对矿井的全部了解来自账本、领料单,以及供应站那扇面向走廊的小窗口。我只知道,黄土峁上的风一年四季从哪个方向吹,知道供应站窗前那棵旱柳春天发芽比宝鸡的柳树晚半个月,知道夕阳落到峁梁背后时矿区会安静片刻,知道矿工们下了班洗完澡走出浴室,晚风会轻轻吹乱他们的湿发……我更知道自救器挂在脖子上有多重,知道呼吸嘴塞进嘴里有多酸,知道鼻夹夹在鼻子上有多不舒服……
如今,在新的岗位工作,我离那些保障矿工生命安全的小铁盒越来越远,可偶尔翻看物资报表,看见“自救器”三个字,心头还是会微微一顿,耳边仿佛会隐隐响起那嘶嘶的氧气声。
(作者供职于陕西煤业物资榆通有限责任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