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粮丰收,金黄的麦粒入仓,农人的心彻底安稳下来。此时,将新收的麦子送到老石磨上细细碾磨,整个村庄就会被醇厚的麦香包裹。
盛夏总是和漫野麦黄一同到来。家家户户趁着晴好天气抢收麦子,割麦、摊晒、扬场,头顶烈日劳作,手脚一刻停不下来。可看着场地边上堆起的麦秸垛,人人面带笑意。庄稼人心里清楚,每一粒粮食都来得不易,从开春播种、田间管护到夏日成熟收割,一季辛劳,全都凝聚在这饱满的麦粒之中。
麦子在阳光下彻底晾干,除去杂物,接下来便是村里最热闹的事——磨新面。记忆里,村口那盘老石磨,厚厚的磨盘表面光滑发亮,深浅交错的磨沟纹路清晰。每到麦收时节,石磨旁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队,乡亲们扛着鼓鼓的布粮袋,三三两两站在一旁等候。大人们凑在一起聊着收成、庄稼,孩子们围着磨台嬉闹,石磨转动的闷响、人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是夏日乡村独有的景致。
推石磨是力气活。两人扶住木质磨杆,脚步踩着节奏慢慢向前,沉重的磨盘便顺着力道缓缓旋转。金黄的麦粒从上方小小的磨眼缓缓落下,卡在上下两片磨盘之间,被一点点碾碎。随着磨盘不停转动,细腻的面粉顺着磨盘缝隙慢慢落下来,在磨台边缘积成小小的面堆。
石磨转速慢,研磨得细致均匀,麦粒的天然香气和养分被完好保留。刚磨出的新面呈柔和的乳白色,伸手捧起一捧,指尖能感受到面粉细腻干爽的质地,凑近深吸一口气,浓郁纯粹的麦香直往鼻腔里钻。磨好的面粉还要过筛,筛落细面后,余下金黄松散的麦麸,可以用来喂养家禽牲口。一粒麦子从头到尾都能派上用场,丝毫不浪费,这是庄稼人过日子的朴素本分。
新面磨回家,母亲第一时间和面擀面,让全家人尝一尝新麦的滋味。她舀上温水调和面粉,反复用力揉揣。新面韧性极好,揉出的面团紧实又温润,放在案板上慢慢醒着。等面团软硬适中,母亲拿起擀面杖,一下一下仔细推擀,原本紧实的面团渐渐延展成一张厚薄均匀的大面片,随后将面片层层叠起,手握菜刀匀速切下,一根根宽窄一致的面条便整齐排列开来。
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清水咕嘟咕嘟翻滚,面条下入沸水,迅速在锅里沉浮舒展,乳白的面身慢慢变得通透。煮熟后捞进粗瓷大碗,浇上自家酿制的陈醋,撒一把新鲜葱花,滴上几滴香油,一碗面就做好了。浓郁的麦香扑面而来,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面条筋道爽滑,细细咀嚼,麦子本身的清甜在唇齿间缓缓散开,滋味醇厚悠长。
新麦面蒸出的馒头同样美味。掀开蒸笼,白色水汽扑面而来,掰开暄软的馒头,内里蓬松细腻,越嚼越有滋味。
年年麦熟,岁岁磨面,老石磨一圈圈转动,磨出口粮,也磨慢旧日时光。如今村里大多用上电动磨面机,省时又省力,老石磨渐渐少有人问津,安静地守在村口。可每到麦收时节,人们的思绪总会回到以前,想起石磨转动的声响,想起那一股扑面而来的浓郁麦香。
人世间滋味有千万,夏粮丰收时,吃上一碗温热的新麦面,守住一缕故土清香,便是一份踏实、安稳的欢愉。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