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全国、历时9个月的民生计量收费整治行动收官。市场监管总局日前通报的一组数据显示，2025年5月—2026年1月，全国查处水电气领域违法案件约1.4万件，罚没2.35亿元，退费3.01亿元，惠及群众4393万人。查处、罚没、退费三项叠加超过5亿元。

　　整治行动结果显示，燃气领域的问题最为集中。通报梳理三大类违规行为：表具安装前未经首次检定、明码标价不规范、不执行政府定价和政府指导价。业内人士表示，燃气领域收费乱象并非偶发的操作失误，与行业本身的隐蔽性强、消费者举证困难、企业垄断经营等深层因素密切相关。

　　这本民生“旧账”亟待算清。

　　■■收费乱象从抄表蔓延至表具

　　民生领域收费不同于一般商业交易。水电气是公共服务产品，由政府定价、财政补贴，旨在保障民生而非营利，但在水电气账单背后，也隐藏着“糊涂账”。比如，燃气计量收费的问题暴露并非始于这次整治。早在2024年，重庆燃气集团就因多计多收问题被监管部门查处。但不到1年，同样的问题再次出现。

　　类似问题在其他地区也有发生。比如，某地公租房租赁户有3年零3个月无燃气抄表记录，退房时一次性抄表用气量达943立方米，燃气集团按1个计费周期进行阶梯计价收费，多收气费237.55元。

　　一旦企业内部管理混乱、抄表敷衍、规则模糊，用户就成了“沉默的买单人”。而这类问题单笔金额往往不大，很多家庭发现异常后，因交涉成本高、维权难度大而选择忍气吞声。

　　在阳光时代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油气事业部负责人陈新松看来，燃气计量收费之所以成为民生“痛点”，主要在于在管道燃气实行特许经营的地区，用户对供气主体没有选择权，天然处于“必须交易”的被动地位。“这种不可替代性使得计量准确与否、收费规范与否直接牵动社会神经，任何问题一旦暴露，都极易被放大为公共事件。”

　　如果说传统抄表环节暴露的是企业管理漏洞，智能燃气表推广中的争议则指向技术升级带来的新问题。“燃气计量器具专业性强，普通用户无法自行核验表具是否准确、计费是否正确，天然形成严重的信息不对称。燃气关乎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价格敏感度本就极高，一旦出现‘用气量突增’‘幽灵账单’等异常情况，群众的焦虑感会被迅速引燃。”陈新松说。

　　■■治理面临深层体制挑战

　　燃气企业的区域垄断属性，给价格监管带来特殊挑战。一是信息不对称，气源采购成本、管网折旧等核心数据掌握在企业手中，监管部门和消费者天然处于信息劣势，企业通过分解收费项目、创设收费名目实施变相加价，外部监管难以穿透。二是转嫁成本的冲动难以根除。三是用户被动接受的地位难以改变，缺乏市场竞争约束。

　　“燃气领域违规收费的深层原因在于成本传导机制不畅与合规管理薄弱并存。”陈新松说，“一方面，上游气源价格波动频繁，而终端销售价格受政府定价或指导价约束，无法及时顺价传导，企业面临‘批零倒挂’的经营压力。在这种压力下，部分企业倾向于通过拓展工程安装、延伸服务等环节来提高利润，以弥补供气过程中产生的亏损，甚至铤而走险违规收取本应纳入配气价格回收的费用。另一方面，一些企业内部计量管理制度长期缺位，存在‘重采购轻管理、重安装轻维护’的倾向，导致表具首检落实不到位、超期服役现象普遍、台账管理混乱等系统性问题。”

　　业内人士表示，行业治理路径应坚持“疏堵结合”。在“堵”的方面，要严格落实计量器具全生命周期管理，从型式批准、首次强制检定、入库核查、规范安装到到期轮换，形成完整闭环，坚决杜绝未经检定或不合格表具流入终端用户，并加强对不合理收费的监管清理工作。在“疏”的方面，要加快完善上下游价格联动机制，推动“准许成本+合理收益”的科学定价模式落地，让企业在合法渠道内获得合理回报，从根源上消除违规收费的动机。

　　■■监管与服务缺一不可

　　此次整治过程中，市场监管总局累计制修订相关制度规范1149个，出台地方标准18个。居民水电气领域的计量和价格监督检查被纳入日常监管重点，并组织开展“回头看”。2025年12月发布的《城镇供水供电供气公用企业价格行为合规指南》就要求公用企业建立全生命周期可追溯的计量管理制度，按照固定周期抄表读数，避免因估抄、错抄、漏抄导致阶梯价格执行错误。

　　但制度落地也面临现实挑战。重庆燃气集团的案例说明，人员配备和培训管理目前是执行层面的短板。增加607名抄表员后，每人每月平均仍需抄表超过4500户，任务分配不均、离职率高、培训不到位，老问题并未因制度出台而自然解决。

　　燃气表引发争议的核心不是表具或技术本身，而是技术应用过程中的透明度缺失和用户参与权的旁落。陈新松建议，要建立标准化的评估指标体系，设定可量化核心指标，如违规收费退还是否到位、首检覆盖率是否达标等；推行“四不两直”与数据核查相结合的检查方式，调取企业计量数据、结算数据、投诉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实施分级分类的差异化检查，对重点企业加大检查频次；将“回头看”结果与企业信用评级挂钩，让违规付出切实的制度代价。

　　让每一笔费用都经得起规则和群众的审视，才能稳稳托举起千万家庭日常生活的安全感。据了解，目前已经有部分地区开始试点“燃气表电子身份证”和“计量数据云监管”模式，将每块表的全生命周期数据上链存证、对接监管平台，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果。“技术进步惠及民生的前提，是要让技术在阳光下运行。”陈新松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