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不产煤,加上过去不通电,也不通公路,买不到煤炭,更谈不上用电作能源了。
以前,每家每户的厨房里,都有一个用黄泥巴垒成的灶台,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这种土灶炉膛大,每天都消耗大量的木材,人们称之为“老虎灶”。
读初中时,每到周末,天刚破晓,我就要起来磨柴刀,然后腰别柴刀、扛着扁担,去附近的山上砍柴。
家里的“老虎灶”是全家的“能量中心”,每天烧水、煮饭、炒菜全靠它。巨大的灶堂像一只喂不饱的“老虎”,塞进去的柴火,很快变成熊熊的火焰,化作一股股炊烟在寨子上空弥漫。为了砍柴,全家人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
家乡的山坡上,绿树成荫,杉木、马尾松、青等各种树种漫山遍野。尤其是杉树,像北方的白杨树一样高大挺拔,枝繁叶茂。杉树枝干旁斜生出的枝条,砍下晾晒,待干燥后,黄褐色的枝条直冒杉油,易燃又耐烧。每次上山砍柴,我们总喜欢爬上高高的杉树选剔枝桠。
那时候,砍柴割草不是被刀砍伤,就是被芭茅草划破皮肤,旧伤口尚未痊愈,又添了新伤口。有一次,我刚爬上一棵杉树,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树上摔下来,身上被树桩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情急之下,我用父母平常教的土方,扯了根芭茅草放进嘴里嚼烂,然后敷在伤口上,才将血止住。直到现在,身上那道疤痕还清晰可见。
多年的采伐,山上薪材越来越少、越砍越远,森林资源几近枯竭。有时花上半天时间,徒步到十多公里外的山坡,才能砍够一挑柴。
后来,随着时光流转,家乡通了公路,上山砍柴的生活方式悄然发生改变。商人门看到商机,用大货车拉着无烟煤到寨子里销售。无烟煤一出现,家家户户纷纷买来铁炉子,架在堂屋中间,改用煤炭作燃料,实现了厨房的“第一次革命”。后来,电网拉到寨子里,人们又以电代煤,实现了农村生活燃料的“第二次革命”。
前几天,我回家乡过苗族吃新节。在村外,遇到年少时一起砍柴割草的伙伴。大家站在寨头拉家常,回忆儿时的砍柴往事。看到寨子边满目青山,不禁感叹:“这几年没人砍柴,寨子周边快成深山老林了。”
“砍一挑柴不够烧一天,谁还愿上山?用砍柴的时间进城工作,一天工资足够全家一个月的用电开销了。”伙伴也感慨,“现在啊,只要保护好山林,就是给子孙后代留住了‘金山银山’。”
乡亲们观念转变,昔日光秃秃的山头,如今已郁闭成林。过去用来栽种小米、包谷、红薯的旱地,有的改种茶叶,有的已退耕还林,长出碗口粗的杉木、枫香、麻栗树。前段时间,还有人看到红腹锦鸡、毛冠鹿、豹猫等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在林下活动。
家乡通了公路、通了电后,农村生活发生了巨变——电磁炉、电饭锅、电炒锅、饮水机等现代化家电走进寻常百姓家,曾经一天都离不开的“老虎灶”和铁炉子,只有村里有婚丧嫁娶时才偶尔用用。那黑色的铁锅、黄泥巴土灶,已成为一代人记忆里的符号,而清洁的能源和现代化的生活,成为广袤乡村的新风尚。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