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中搁着一盏矿灯,是父亲之前下井用的物件。长长的电缆从铅块般的电瓶伸出去,笨重地连接着一个大灯罩,整个形状活像一块庞大的砖头长出了长颈和头,灯罩上的旋钮总伴着一阵滞涩的咬合声而转动。
偶尔停电时,这盏矿灯便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灯光亮起,如一枚微小的橙黄色果实。旋钮拧至尽头,它依旧只吐露出一团昏黄的光晕,将室内照得影影绰绰。灯光摇摇晃晃升上了天花板,一圈明暗交替的光圈在屋内起伏荡漾。我坐在床沿,父亲静静坐在我身边,用宽厚的臂弯拥着我,一起欣赏那流转着的光圈。父亲那触碰过千尺井下黑尘的手掌,轻抚着我的头顶,粗糙的掌心藏匿着无尽抚慰。伴随矿灯昏黄柔和的光芒将屋子填满,我在温暖的臂弯里沉沉地睡去。
儿时盛夏的傍晚来得迟,天空的霞色散尽,虫鸣也渐渐清晰起来。这时,笨重的老矿灯再次有了用武之地。小伙伴们早已迫不及待等在我家门口,因为我携带着家里那件特别的“秘密武器”。大家分工明确,一人大力托举起沉沉的铅酸电瓶,一人牢牢抓紧灯罩调整方向,剩下的几人,则时刻准备着在光柱突现的刹那出手,寻找那些藏在草木丛中的夏虫。我们每晚的收获都颇丰,父亲此刻便成了我们隐形的守望者,他的身影常伴着沉浓的夜色,直到我们都安全回到家。
初一那年的一个夜晚,我在学校晚读过后暴雨倾盆,校门口的积水漫过脚踝,同学们陆续被家长接走,我缩在校门口的屋檐下,望着雨幕发愁。正沮丧时,矿灯熟悉的昏黄光晕穿透雨帘,父亲举着它一步一步趟着水走来,裤脚早已湿透。他二话不说,脱下外套裹住我,将矿灯塞进我怀里,随即背起我往家走。
一路上,矿灯的光晕在雨夜里明明灭灭,父亲的脚步却很稳,溅起的水花打湿他的后背,我伏在他背上,听着他急促的喘息声,突然发现他的肩膀不再像以前那般宽阔,却依然是我最坚实的依靠。那盏矿灯,不仅照亮了回家的路,更照亮了我心底的温暖与安心。
后来搬家,放在角落里的矿灯逐渐蒙尘,渐渐消失在我们的视野。直到我工作后有次回家,握着外甥的小手教他拧亮一盏轻便的LED台灯,指尖忽然出现那陈旧的粗砺旋钮触感,于是翻箱倒柜重新找出老矿灯,用软布擦拭干净,重新充满电,关上房间的灯光,重新将它点亮。
老矿灯曾在黑暗里燃起的温和光束忽然再次照亮心间。它曾是父亲在千尺井下开凿的微小星辰,也曾降格为我手中一件拙重玩具,变作抚慰的火种,变作泥径上虫鸣夜捕的引路明灯,更化作暴雨夜中父亲为我撑起的一片晴空。
父亲的肩上扛过矿灯,也扛着我。那盏灯在黑暗的巷道中牵引过他的脚步,而今回望,忽觉父亲背着重物缓行的背影竟然瞬间清晰起来。不知何时,这盏灯亦延伸成牵引我的光索,明亮又温馨。
(作者供职于陕煤运销集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