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乡贺州市南乡镇,村里人喜欢在房屋附近种几株竹子,一般是甜竹或者篾竹。甜竹笋株肥厚、肉质鲜甜,主要用途是吃笋;篾竹挺直修长,枝节匀称,用于编织家常用具和扎篱笆桩子。翠绿的竹子融入村民生活的每个角落,是岁月里不可或缺的温暖底色。
有次去附近的村子泡温泉,远远看到村中竹丛杂然相间于黛瓦屋顶,温泉白雾在竹间穿梭升腾,映出浓淡参差的青绿剪影,宛如一幅水墨长卷。忽觉时光在此刻慢成了竹影摇曳的弧度,尘世喧嚣皆被雾气滤尽,只剩这份烟竹交融、朦胧悠远的静谧。凝视竹稍,恍惚间望见千年前的文人墨客踏雾而来——苏东坡拄杖立于竹林深处,吟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洒脱,将疏狂气节寄于修竹;郑板桥泼墨挥毫,笔下劲竹挺立于风雨,借竹枝的坚韧道出“千磨万击还坚劲”的孤傲……温泉蒸腾的雾气中,竹子依旧以清瘦之姿拨开朦胧,恰似文人挺直的脊梁,任世间纷扰如流云变幻,依然守着心中一方澄明,将淡泊与高洁书写成岁月里最清冽的诗行。
除了种植的竹子,村里还有许多野生竹。山坡上、道路旁、小河畔、溪渠边,到处都有楠竹、毛竹、苦竹、金竹、箭竹、四季竹、凤尾竹……有的挺拔清俊,有的纤细秀巧,但无论哪个品种,都自带清新脱俗的气韵。
穿行乡间,竹影摇曳,窸窣作响,颇有一番清逸安闲的诗意韵味。竹下清幽干净,铺着浅白的落叶,不长杂草,时有孩童戏耍其间,或有几只鸡在竹荫下悠闲刨食;竹间小径蜿蜒,偶尔透出瓦檐和木窗棂,或者圆塔状草垛。翠叶倾垂似青纱帐,凉爽怡人的风徐徐穿过,吹散了夏日的喧嚣与浮躁;竹外几方荷塘映在阳光下,粉色和白色荷花散发着清香,随风穿入林中。
与竹为邻是一种诗意栖居的生活哲学,也是一场与自然对话的精神修行。清晨推开窗,竹叶上的露珠折射着微光在晨光中闪烁。午后闲坐,清风徐来,枝叶细细沙沙响,夹着几声竹间磨擦发出的声响穿入屋堂,漾起静谧的涟漪。凭窗望去,绿影扶疏,苍翠欲滴,让人恍惚间进入一片流动的翡翠梦境。眺望远山,亦可见依稀竹影。月夜倚栏,听着竹枝在夜风中私语,感受古人“竹里风生月上门”的悠然意境。
竹之高洁,化作文人笔下的风骨;竹下烟火,凝聚着农耕文明的温暖记忆。在这里,时光以最舒缓的姿态流淌,人与草木共生,与万物相安。乡间竹韵守着岁月的初心,让人们在快与慢的碰撞中,寻回心灵的归处。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