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西湖的水面已泛起微光。我站在断桥边,看着几位老人缓缓打起太极拳,动作行云流水,与湖面泛起的微波形成奇妙的呼应。这是杭州夏至日最早的仪式,在一年中白昼最长的这天,老杭州人习惯用这种方式迎接太阳。
夏至的杭州,是一座浸泡在水汽里的城市。这种湿热,以一种江南特有的缠绵渗透进城市的每个角落。走在河坊街的青石板上,能感觉到从石板缝隙里渗出的潮湿气息,混合着两旁店铺飘出的龙井茶香、定胜糕的甜腻和东坡肉的油润,这是杭州独特的城市叙事。
杭州人对付夏至的湿热,有一套世代相传的饮食智慧。清晨的茶馆里,老人们用青瓷杯泡开明前龙井,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豆香与栗香的混合气息。“夏至饮茶,不单单是为了解渴。”古稀之年的老先生告诉我:“龙井性寒,能解暑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养生之道。”茶馆角落里的电扇嗡嗡转动,搅动着茶香与老人们关于往事的闲谈。
正午阳光炽烈,知了在枝头齐声奏乐。随意踏入街头一家热闹的面馆,食客们对着热气腾腾的片儿川面大快朵颐,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碗面表面朴素无华,实则内藏乾坤,以雪菜的清新、笋片的脆嫩与瘦肉片的鲜美,交织成独特的浇头。面馆老板在氤氲的热气中边下面条边讲述:“夏至食面,寓意长长久久。老杭州人深信,夏至之日品面,能借面条之长,祈求长寿之福。”滚烫的面汤虽让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也神奇地驱散了体内的暑气。
午后三时,胡庆余堂的门槛前已悄然排起长队。恰逢夏至,杭州人遵循购买“夏至茶”的传统习俗,此茶由藿香、佩兰、薄荷等天然草药调配而成,古老的药柜缓缓散发出阵阵药香。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西湖畔的长椅上坐满摇着蒲扇的老人们。他们不约而同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享受着夏至夜的西湖晚风。一位老人与我攀谈起来:“这风自湖面悠然而至,经由苏堤柳丝的轻抚,携带着湿润与树香,俨然自然界的空调,令人心旷神怡。”他轻摇手中的扇子,扇面上“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虽已斑驳,却依然透着一份雅致。
随着夜幕低垂,河坊街的夜市逐渐沸腾起来。夏至时节的美食竞相登场——冰镇木莲豆腐盛于青花小碗中,点缀着薄荷糖水,清凉解暑;绿豆汤上浮着几粒糯米,甜而不腻,恰到好处;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夏至饼”,那是一种以艾草汁和面烤制而成的小饼,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别有一番风味。“艾草既能驱蚊又能防病。”摊主手法娴熟地打包,“夏至这天吃了,整个夏天蚊虫都不敢靠近。”
踏入一家小店,点一碗黄鱼面,这是杭州夏至的另一道传统美味。店主一边熟练地处理着黄鱼,一边娓娓道来:“老杭州有个说法,冬至馄饨夏至面,最好吃一碗吃黄鱼,寓意‘有余’。”碗中鱼肉洁白如雪,汤色乳白,撒上的胡椒粉,在灯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点。
窗外,现代杭州的霓虹灯璀璨夺目。窗内,百年传承的味道在唇齿间流转。深夜时分,再次坐在西湖边的石凳上,凝视着对岸城市灯火在水中的倒影。一位前来乘凉的老人悄然坐到我身旁,聊起杭州的夏天:“现在年轻人喜欢待在空调房里,我们那时候,夏天都在西湖边乘凉,听老人讲白蛇传的故事,那才是真正的夏天。”
离开西湖时,已近午夜。空气依旧潮湿,但已不再如白日那般黏人。杭州的夏至之所以令人难忘,正是因为它能坦然面对湿热,不抗拒传统,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将这些都转化为城市独特的魅力。在这里,解暑不仅依赖于现代化的电器,更在于那些流传千年的生活方式。
夏至杭州,在湿热中保持优雅与从容,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舒适的平衡。一座城市的灵魂,不在于现代化程度有多高,而在于能否铭记自己的历史根源,在瞬息万变的世界中坚守并传承那些恒久的价值。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