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实训教室里的灯光柔和下来。一名幼儿师范院校的学生正半蹲在护理模拟人的床边,放缓语速,轻声和“老人”对话。入校以来,这名学生的课程学习并不是传统幼师专业的绘本教学、幼儿律动编排、儿童故事讲授,而是老年沟通、认知症照护、健康管理等全新课程。
近年来,国内多所老牌幼师院校增设养老服务与管理、社区康复、体育保健与康复等康养类专业,走出了一条“幼育转康养”的职教新赛道。
康养人才缺口凸显
长期以来,学前教育是幼师院校的核心王牌专业,也是职业教育领域的热门选择。但随着我国人口结构的变化,学前教育行业红利逐步消退,学前教育师资市场需求收缩。
另据《2025年度国家老龄事业发展公报》,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约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0%。
“当前我国养老服务人才缺口规模较大,全国养老护理员的缺口已经达到数百万级别,而且不只是简单的人手不足。”广东省社会政策研究会副秘书长高承远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一线养老机构最紧缺的并不是只会打针喂饭、翻身照料的人员,而是兼具实操护理能力、共情沟通能力、心理陪伴能力,能够组织文娱活动、关注长者精神需求,尤其可以为认知症老人提供持续陪伴与情绪支持的复合型照护者。单纯掌握护理技能已经很难满足现在养老服务的真实需要。
养老服务人才供需矛盾愈发突出,倒逼职业教育主动转型升级。记者梳理全国多所幼师院校办学动态发现,近几年,广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郑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苏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等多地老牌幼师院校,纷纷新增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等康养专业,全新制定招生计划、搭建专属实训体系、组建专业师资团队。
跨界布局非跟风
业内人士表示,在养老服务提质升级的背景下,幼师院校增设养老专业、跨界布局康养赛道,并非跟风试水,而是破解养老人才短缺的有效路径。
南开大学社会学院讲师周帅告诉中国城市报记者,养老服务不仅是对银发暮年的守护和陪伴,更是人性温暖的最佳体现。
依托幼师院校的特色培养体系,首批养老专业学子已展现出独特的行业适配性。盐城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首批养老专业毕业生就业率达98%,专业对口就业率超50%。
与此同时,养老服务人员的服务场景更加多元。周帅称,有的在养老服务机构中,有的在社区养老服务站或社区日间照料中心,甚至需要提供上门服务。随着养老服务数智化的发展,基于数字平台的“点单式”居家养老服务越来越普遍。
不过,这条全新的职业教育赛道仍面临诸多现实困境。社会认可度不足、工作强度高、情绪消耗大等痛点,导致青年人才留存难度较大。
“今年填报志愿时,爸妈一直劝我报考养老专业,但我内心较为纠结,最后没有填报。”大一学生李佳向记者坦言,即便了解到养老专业就业岗位充足,也无法打消心底的纠结。
“比起照顾老年人,很多从业人员更愿意照护小孩。”周帅解释,照顾小孩能够产生很多积极的心理回报,但是照护老人时,心理压力可能会随着照顾需求的提高而不断增大。所以,养老服务是一个强调公益和奉献的职业,对从业人员的心理素养和职业认同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照护逻辑大不同
不少人认为,“哄孩子”和“陪老人”同属温情服务,服务能力可以直接通用。但在养老行业专业视角下,二者虽有共情、陪伴的底层共通性,但核心照护逻辑、服务要求截然不同。
九如研究院院长龚纯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称,幼儿和老年人都是弱势群体,都需要悉心且专业的呵护和照护,如服务需要细心、贴心、爱心等“慢话语”“慢服务”。在服务空间内,还要注意安全管理和风险防控,如防磕碰、防摔倒、防噎食等,服务与管理思路、机制都大致相同。
“但是,幼儿和老年人毕竟是两类人群,照护方面存在明显不同。”龚纯进一步解释道,幼儿会逐渐学会很多知识,包括生活自理能力也会提升,幼儿会越来越强;老年人的照护与幼儿的照护刚刚相反,照护的时间越长,老年人的自理能力会渐渐减弱,甚至丧失自理能力,所以照护他们的能力与要求会越来越强、越来越高。特别需要注意的是,老年人作为成年人,他们的自尊心、私密感比较强,照护他们要非常尊重他们,注意隐私防护。
大二学生王妍曾参与养老机构见习活动,她深刻体会到“温柔有边界,专业有底线”。初入养老院时,她沿用固有温柔沟通方式,用轻快的语气和80岁退休教师交流、引导做手工,却遭到老人抵触。后来她才明白,长者需要的是平等尊重的陪伴,而非孩童式的宠溺安抚。
“养老服务需要充分尊重老年人的能力和机会,而不能由服务人员主导决策。”在周帅看来,相比心智未开的幼儿,老年人对于日常生活、人际关系以及服务需求有着自身的理解。换言之,让老年人对自身事务保持充分的自决权很重要,这也是实现尊老敬老爱老的关键前提。
“总之,幼师院校培养养老服务人员,并不是简单地把幼师学生直接‘转岗’到养老岗位,而是要在原有共情、活动设计、心理陪伴等优势基础上,补齐老年医学、康复护理、认知症照护、老年权益、应急处置等专业课程,建立规范实训、行业考核与职业认证体系,避免停留在‘陪伴娱乐’层面,才能真正输送合格、可持续的复合型养老服务人才。”高承远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