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对话

中国城市报 2026年11月16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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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释放海洋经济澎湃活力

——访浙江海洋大学前副校长黄建钢

■中国城市报记者 王 楠 《中国城市报》(2026年11月16日 第 08 版)

  自然资源部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以来,我国海洋经济实现平稳增长,结构不断优化,韧性继续显现,向新向优发展势头不断巩固。经自然资源部初步核算,前三季度海洋生产总值8.5万亿元,同比增长4.9%。图为日前,海洋氢氨醇一体化试验项目和海上光伏实证测试项目在山东烟台海上能源岛示范基地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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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国拥有蜿蜒绵长的海岸线和广袤辽阔的管辖海域,海洋资源禀赋优越,海洋发展潜力巨大。近期发布的《中国海洋经济发展报告2026》显示,2025年我国海洋生产总值突破11万亿元,海洋经济已然成为国民经济新的核心增长极。

  海洋经济应当放在怎样的战略高度、从何种发展逻辑上理解?北京大学研究员、浙江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员、浙江海洋大学前副校长黄建钢给出了前瞻且自成体系的判断:海洋经济作为“第六产业”,是一种全方位、全维度、全融合的“生命型经济”。近日,中国城市报记者专访黄建钢,解读海洋“第六产业”的底层逻辑与时代价值。

  中国城市报:您多次提出,海洋经济是“第六产业”。这个提法颠覆了传统认知,让人耳目一新,它的理论依据和思想源头是什么?

  黄建钢:要清晰阐释这个全新概念,必须回归经典产业理论重新梳理认知。大众熟知的产业划分是传统“三产”分类,即农业、工业、服务业。但产业发展是层层包裹、层层叠加、逐层进阶的递进关系。基于产业递进演化的规律,我提出在传统三大产业之后,还存在三个全新的高层次产业形态。第四产业是数字业;第五产业是以精神体验、思维训练、情绪调节为核心的人文精神产业,突破了传统产业的物质生产属性,专注服务于人的精神世界与心理需求;第六产业就是海洋产业,也就是广义的现代化海洋经济。

  将海洋经济定义为第六产业,核心原因在于海洋并非众多平行产业中的普通分支,而是能够全方位托举、赋能、滋养所有产业的底层基础。它不是经济体系中独立的单一行业,而是维系所有经济活动、生命活动的核心底座。归根结底,海洋经济的本质是“生命经济”,人类所有生产生活、经济发展、社会进步的活动,都建立在生命可持续存续的基础之上。

  中国城市报:海洋“生命经济”的核心概念中,“生命”二字体现在哪些层面?

  黄建钢:两组天然契合的基础数据,能够印证海洋与人类生命的深度绑定关系。地球表面约71%的面积被海洋覆盖,人类身体的水分占比同样接近70%,这组高度重合的数据绝非自然巧合。从生物演化规律来看,自然界生物的含水比例与其生存环境高度相关,含水占比高于人类的生物大多栖息于海洋,含水占比低于人类的生物大多栖息于陆地,人类恰好处于水生生命与陆生生命的临界节点,人与海洋的天然联结、生命同源性远超大众固有认知。

  人类赖以生存的大气氧气,除陆地森林供给外,绝大部分来自海洋藻类的光合作用,海洋是地球最大的制氧工厂。同时,海洋持续调节全球大气环境,稳固臭氧层生态屏障,全方位守护地球所有生命体的安全。全球气候平衡、四季更迭、降水循环,也完全依托海洋水体的蒸腾与环流运动。海面水体受热升腾形成水汽,经大气环流输送至陆地,遇冷空气凝结形成雨雪降水,持续滋养陆地土壤、植被与森林生态,维系整个陆地生态的生生不息。

  粮食安全这一根本民生保障,同样深度依赖海洋滋养。现代粮食生产是多元要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可以划分为三大核心支撑:土地肥力供给和现代农业科技赋能各占三分之一,海洋水汽循环带来的天然降水占三分之一,海洋是粮食稳产保供不可或缺的关键力量。

  此外,深海中还蕴藏着海量的清洁能源与稀有资源,是未来人类社会发展的战略宝库。由此可见,海洋经济绝不能被窄化为渔业、盐业、造船业、港口航运等具象的海洋行业,它承载着地球水循环、大气循环、生态循环、物质循环的全部功能,是生命存续、物种繁衍、社会发展、文明进阶的先决条件。

  中国城市报:我们该如何认识中华文明中的海洋原生基因?

  黄建钢:长期以来,学界和大众习惯性将中华文明定义为单一的黄土文明、陆地文明,简单将其与西方蓝色海洋文明二元割裂对比,这种定义片面且狭隘。

  中华文明本身就孕育了深厚的海洋基因,自古兼具陆地厚重与海洋辽阔。远古时期,我国中原、华北、江汉、苏北乃至长三角大片区域,曾是一片辽阔海域,可称之为“中国古地中海”。彼时山东半岛孤悬海中,为上古认知中的海上仙岛。历经千万年黄河、长江泥沙冲积沉淀,黄土高原泥沙层层堆积,在华北、中原地带形成近百米厚沉积层,沧海逐渐化为桑田,造就了如今的中原大地。这种沧海桑田的地缘演变,也蕴藏在中国传统哲思之中,《道德经》中水德、江海纳百川的思想,正是上古中华海洋认知与海洋智慧的经典体现。这足以证明,海洋文明本就是中华文明原生底色,并非外来特质。

  中国城市报:立足国家顶层战略,全面建设海洋强国,蕴含着怎样的时代内涵与战略使命?

  黄建钢:海洋经济从来不是单纯的产业经济、区域经济问题,而是关乎民族复兴、国家长远发展的核心战略问题。国家一系列顶层设计与战略部署,彻底重塑了海洋在国家发展全局中的战略地位,为新时代海洋发展指明了方向。

  海洋强国战略的落地推进,本质是国家现代化发展思维的迭代升级。传统现代化建设依托工业文明构建发展体系,侧重物质生产与规模增长;而新时代中国式现代化,是以生态文明为底色的高质量现代化,海洋意识、海洋格局、海洋治理能力,是生态文明现代化不可或缺的核心组成部分。现代海洋经济融合战略布局、制度建设、金融赋能、科技创新、对外开放多重属性,需要我们彻底跳出传统陆地发展的路径依赖,全方位重构海洋发展规划、治理体系与产业模式。

  我曾提出,海洋是全人类共有的“公共池塘”,属于全球性公共资源,是世界各国共生共存、合作发展的共同场域。我国提出构建海洋命运共同体的重大理念,正是立足这一底层逻辑:海洋联通世界、普惠全球,没有任何国家可以脱离海洋独立发展、独善其身。因此,新时代海洋经济发展,必须坚持开发与保护并重、发展与规则并行,积极参与全球海洋治理,深化国际海洋合作,坚守和平用海、合作兴海的发展道路。

  海洋思维的转型,也全面重塑了我国区域经济发展格局。传统京津冀发展叙事以陆地空间为核心,若切换为渤海湾经济圈视角,依托海洋联通优势,区域发展格局将进一步拓宽。同理,长三角地区不仅拥有成熟的陆上产业体系,更具备广阔的海上发展空间,海上长三角是未来区域一体化升级的核心方向。粤港澳大湾区之所以定位为“大湾区”形态,核心特质就是直面海洋、依托海洋、联通全球,凭借海洋优势形成高水平对外开放格局。可以说,海洋思维的革新,正在全方位改变我国区域布局、产业升级与未来发展的底层逻辑。

  海洋科技与海洋教育是海洋强国建设的核心根基,属于立足长远、赋能未来的战略性投入。深耕海洋高等教育,做强海洋特色学科,持续培育一大批懂海洋、爱海洋、擅经略、敢创新的复合型海洋人才,夯实海洋人才梯队与科研基础,是我国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海洋强国建设行稳致远的根本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