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名城的保护和发展，从来不只是把老房子“圈起来”修旧如旧，更是要让老空间“长”出能生机盎然的新内容。对于这样的课题，山东潍坊有着自己的解法。
今年7月，经国务院正式批复同意，潍坊市被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成为相隔近13年后，山东省新增的又一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潍坊市代管的青州市早在2013年就已获此殊荣，潍坊也因此成为“双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襟连海岱、兼及齐鲁的潍坊，坐拥八千年文化史、两千二百年建城史，现存319处历史建筑。近日，中国城市报记者走访了潍坊十笏园、松园子、杨家埠、1532文化产业园和坊茨小镇，了解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如何答好古城保护、非遗传承、工业遗存利用三道题。
修旧如旧 以用促保
2022年5月，松园子古民居的保护性修缮工程启动。该建筑群位于潍县古城东南隅，是潍坊现存最古老、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官绅建筑集群。“南苏州、北潍县”的旧日繁华，在宅院的青砖灰瓦间仿佛还能寻到些许影子。相关修缮工程总投资4500万元，涉及12处院落、39座古建筑。修缮坚持“不改变文物原状、最小干预、修旧如旧”，古宅墙体用传统工艺，先以麦秸秆和石灰混合涂抹，再以麦穗和麻刀灰制浆封面。修缮收尾时，文史专家、家族后人和老街居民又一起梳理方志、族谱、碑刻、口述史，写成三万余字的《松园子古民居宅院志》，郭氏家族的书香痕迹、画家郭兰村的艺术生涯，由此有了更加清晰的线索。
今年7月，位于古院落内的山东松园子·梦工场演艺空间启用，沉浸式悬疑话剧《雀起无声》首演。在山东梦工场演艺集团董事长张华看来，古院落本身就是现成的演出场景，沉浸式话剧既盘活了主建筑，也带出了一个新的消费场景。
4000件古陶文，是陈介祺金石博物馆开馆不到两年攒下的家底。在今年10月举办的陈介祺金石文化周活动上，海内外14位收藏家捐出2523件相关藏品，加上博物馆原有的，数量达到了4000件，呼应了清代金石学家陈介祺“陶文齐鲁四千种”的生涯写照。博物馆所在的十笏园历史文化街区，是山东省第一批历史文化街区。十笏园内，郑板桥纪念馆、陈介祺金石博物馆、十笏园美术馆串成一片，亦生动展现了“修旧如旧、以用促保”的理念。
今年国庆假期，紧挨奎文门的泰华城商圈客流达146.6万人次，营收4950万元。商圈围绕“奎星主文章”的民间文化传统打造“魁小星”IP，把风筝、状元文化融入文创产品；汉服巡游、非遗市集则常在城门下开场。潍坊泰华城市场推广部总监周南坦言，古城门自带的文化辨识度，别处很多商圈复制不来。
松园子内装进了话剧，十笏园的金石文化逐渐丰满，奎文门旁“长”出了商圈。对潍坊而言，修缮及场景拓展只是第一步，把特色空间真正运营起来才是决定老城能否留住更多人的关键。
非遗传承 拥抱时代
六百余年来，木版年画与潍坊风筝在寒亭区杨家埠同源共生。明清时潍县手工业盛极一时，“二百支红炉、三千砸铜匠、九千绣花女、十万织布机”的民谚流传至今。潍坊现有国家级非遗17项、省级非遗125项，风筝制作技艺尤为出名，全世界80%以上的风筝产自潍坊。在潍坊的文化家底里，非遗离人最近，也最容易被看见。
和兴永画店是杨家埠的老字号，木版年画传到杨静已是第十四代。一套年画要经过修稿画样、木板雕刻、多色套印等多道工序。其中，刻板选用三百年以上的梨木——梨木坚硬细腻，担得起繁复的线版。一个颜色一块板，一幅画五六个颜色，就要刻五六块板。
“年画一点也不老、一点也不土，而且还能随着时代发展焕发新的生机。”杨静向中国城市报记者表示，画店先后和宝马汽车、北京冬奥会、游戏《原神》做过联名。起初是品牌方找上门提供纹样，后来杨静学会主动输出完整的联名方案。记者在店里看到的游戏主题《原神五夜叉》版画，以背景色加上5个人物，共套印出22种颜色，刻了22块板，是杨家埠木版年画传统技艺里最复杂的一件作品。
“如今进店买年画的大多是年轻人，对传统文化的认可度很高。”杨静称，过去有人觉得花不少钱买张年画纸，有些不值；现如今，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挑选喜欢的年画买回去，甚至还会认真装裱成卷轴，装饰家里玄关、公司工位、宿舍床头。“年画讲究‘有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年轻人认的恰是好意头带来的情绪价值。”杨静说。
除了和兴永画店，杨家埠民间艺术大观园也在把非遗做成体验，游客能亲手印年画、扎风筝。园区内，年画人物和风筝形象扎起成排的彩灯，入夜后亮灯，更显璀璨热闹。杨家埠民间艺术大观园运营总监张文文说，今年园区已接待游客80余万人次，门票收入900余万元。
潍坊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会长范新建称，潍坊“世界风筝都”“中国画都”“金石之都”几块招牌集于一身，特色鲜明。游客们可以在这里收获有趣、专属的文化记忆。
老厂焕新 装满人气
年画等非遗作品靠与时俱进走进了年轻人的生活，至于工业遗存，要解的题则更重——成片的老厂房如何重新装满人气？
1532文化产业园的前身是大英烟公司廿里堡烟叶复烤厂，1917年建成。红砖墙、老仓库、老铁轨至今保留着原貌，园内还有两座建成已109年的别墅，地下藏着6公里长的地道群，当年兼具工业安全、防空备战和仓储存酒三种用途。如今，储烟库改成了非遗馆，职工俱乐部变成了演出场地，老厂房里重新有了人声。烟叶复烤厂变成了文化产业园，机器的轰鸣换成了演出的音乐和研学团的笑声。
园区运营负责人、潍坊珠联天下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刘晓东解释，红砖墙、木屋架一律不动，内部怎么隔、灯光怎么布、动线怎么理，这些才轮得到改。
166处德日式建筑，分布在因铁路和煤炭而生的坊茨小镇。该小镇是全国最集中的德日式建筑聚集区，自2008年起开始保护性修缮。电视剧《南来北往》在小镇取景，编剧高满堂曾感叹，小镇原汁原味的样子正好合上剧里的年代，是难得的“天然摄影棚”。
李久太是梧桐慢街区的主理人，也是山东坊茨小镇文旅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街区取名“梧桐慢”，按他的解释，是在梧桐树下、梧桐花下慢慢生活和成长。李久太介绍，街区先招募主理人、再定业态，前期不收租金，团队免费做设计、帮忙做线上推广，只从商户销售额里抽成10%。传统的街区招商先把房子建好再招人，梧桐慢反了过来，先筛选对的主理人，再让每个人把自己的业态和流量带进来。
“我们用有限的资源，招募尽可能多的人进入园区。有了人的基础，园区才能活起来。”李久太告诉中国城市报记者，目前街区已签约38个主理人，开业店铺13家，一间20平方米的小店也能做成茶室。卖植物的复合店、做手工包的手艺人、老音响店，都在窄巷里落了脚。
让老房子“活起来”，还离不开运营团队和规则的护航。1532文化产业园由区属国企投入3亿元，用于基础设施和安全加固；业态导入和运营交给市场团队，采用“国企兜底、市场运作”的方式，多方主体各司其职，携手营造良好的园区生态。此外，潍坊还出台了《潍坊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通过正负面清单划定底线，明确“哪些能改、改到什么程度”的边界。在推进节奏上，活化项目被划分为近期攻坚、中期实施、远期储备三个层级，并辅以“以租代管”等机制，确保各项改造有序落地。
而谈起坊茨小镇的未来，李久太说，希望它“好像回到了从前，但是同时又能特别符合现代生活特征、满足人的情感需要”。留住从前的模样，再生长出新场景，这既是李久太的期待，也是潍坊319处历史建筑正在经历的“活化试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