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的福建厦门湾，海面波光粼粼，偶尔有粉色的中华白海豚跃出水面。作为近海河口生态系统的顶级捕食者，这群“海上大熊猫”的每一次现身，都是城市较高生态质量最鲜活的注脚。
近日，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发布的《2026地球生命力报告》显示，1970年至2022年，全球受监测的野生脊椎动物种群平均规模下降了73%，其中海洋种群下降了59%。海洋生物的处境，比许多人想象的更紧迫。
而厦门湾里那粉白色的身影，正是这场全球性挑战在近海的一枚“温度计”。
在“自家门口”偶遇白海豚
中华白海豚是近岸河口生态系统的顶级捕食者，被视为海洋健康状况的指示物种。在东南沿海民间，渔民世代称它为“妈祖鱼”，又因其数量稀少、辨识度高，被大众称作“海上大熊猫”。
学界研究显示，全球约83%的中华白海豚种群栖息在我国东南沿海，其中厦门是国内为数不多可以在城市主城区观测到白海豚的城市。
“厦门湾的白海豚大致分为两大社群。”自然资源部第三海洋研究所研究员王先艳介绍，一部分白海豚主要活动在大嶝、小嶝、围头湾海域；另一部分常出没于西海域、九龙江口至浯屿一带。厦金海峡是两大社群往来交流的关键通道。
作为长期扎根一线的海洋科研工作者，王先艳记录下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故事：“大白”堪称“英雄母亲”，此前野外调查多次拍到它既带自己的幼崽，还帮别的海豚“带娃”；“豚坚强”被发现时上颌已经断裂，人们一度担心它难以存活，可它至今仍能在海里捕到鱼……
“‘乐宝’是经搁浅救护、康复后重新放归野外的中华白海豚。2024年，它在南安海域搁浅，当时呛入泥浆引发肺部感染，还出现肩胛骨脱臼，几乎无法游动。从最初趴在救护池边、拒绝进食，到救护人员投喂鱼块、引导自主进食，经过约40天的精心救护，乐宝被送回它的出生地西海域。”王先艳说。
能够在“自家门口”看到白海豚，被厦门的科研人员和市民视作一种幸运，也是一种提醒——海洋的健康，就写在每一次偶遇里。
一座滨海城市的海洋答卷
“海豚和市民，共享同一片海。”在厦门，这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具体到船次与航道的现实问题。
据了解，中华白海豚生活的近海，与人类活动高度重叠。和陆地保护区可以通过封山管控栖息地不同，近海海域很难简单采取“封海”的保护模式。
而厦门又是典型的港口型城市，往来船舶、近海捕捞，都贴着海豚的“家门口”经过，压力正藏在日复一日的通航与作业里。
事实上，早在1997年，厦门便建立了全国首个中华白海豚省级自然保护区；同年10月，厦门市出台了全国首个中华白海豚种群及栖息地保护的地方性法规规章《厦门市中华白海豚保护规定》，此举也推动了广东江门、湛江等地建立保护区。
几十年来，厦门从筼筜湖治理起步，一步步走向海湾综合治理、红树林修复与陆海统筹，把生态保护写进了城市发展的全过程。
前不久，厦门大学本科生管欣桐所在的课题团队盯上了厦门湾的船舶：他们识别湾内的关键栖息地，分析船舶通航如何阻断白海豚东西部族群之间的交流通道，再据此提出航运管控与生态修复的优先方向。一个本科生团队，把“海豚往哪儿游、船往哪儿走”画成了一张能够支撑决策的图。
厦门大学环境与生态学院教授李杨帆团队则研究海岸带韧性，主张用生态海堤、蓝色基础设施这类“仿自然”的方式修复海岸带。研究给出的信号很明确：城市越发展，海豚越需要被“让出”一条路。只不过，这条路不是把海封起来，而是用数据和规则，给发展划出边界。
“留一天”给白海豚
人类并非没有失去过水里的“微笑精灵”。长江内曾经拥有两种鲸类动物，其中一种是白鱀豚，是长江特有的淡水鲸类动物。
据媒体报道，2006年，中外科学家开展长江中下游大型科考，从宜昌至上海往返千余公里搜寻，没有发现一头白鱀豚；第二年，白鱀豚被宣告“功能性灭绝”。
当一种生命从江海里消失，就再也找不回来——这份遗憾，也正是今天我们守护白海豚最深切的理由。
但同一片水域也证明：坚持，能把生命拉回来。
今年1月30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新闻发布会，介绍长江十年禁渔实施五年来的中期评估成果与阶段性成效。会上公布：长江江豚种群数量从2022年约为1249头恢复到2025年1426头，3年间增加177头，首次实现了“止跌回升”，进入“稳中有升”阶段。
如今，这份经验，正在向海延伸。
值得一提的是，农历三月廿三，是闽南人祭拜妈祖的日子，也是“中华白海豚保护宣传日”。在沿海部分地区民俗认知中，这些追逐渔船、跃出海面的粉白色生灵，被视作吉祥的化身，民众素有遇海豚主动避让、善待生灵的传统。
2017年，厦门提出将每年的农历三月廿三设立为全国“中华白海豚保护宣传日”。这个提议得到了国家相关部委及专业协会的认可。2018年5月8日（农历三月廿三）第一个“中华白海豚保护宣传日”，活动的主会场就设置在厦门。
节日之外，守护早已融入城市日常：为白海豚建立个体档案，运用“GIS（地理信息系统）+AI技术”开展个体识别，设备前端实时识别率可达七成，经后台复核后识别精度进一步提升；20余年间持续增殖放流，厦门湾重新出现野生大黄鱼、黄鳍鲷，海豚的“餐桌”回来了。
如今，厦门市民在“家门口”就有机会邂逅白海豚。这份难得的幸运并非偶然，是一座城市数十年在发展与保护之间不断权衡取舍，构建的人与海洋和谐共生的相处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