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南岸，山东省滨州市沾化区滩涂上，一排排光伏板铺展在海面。水面上，光伏组件迎光发电；水体中，盐田虾自在游弋；滩涂下，一根根桩基稳稳扎进淤泥。同一片海域，水面、水体、海床、底土分属不同使用主体。
作为全国海域立体分层设权典型案例，这里打破沿用多年的“一海一证”平面用海模式，把海洋从二维平面拓展为立体空间。在盐碱滩涂资源日趋紧张的现实背景下，沾化区这场国家级改革试点，正在探索能源开发与渔业共生的沿海实践新路径。
滩涂之上的“非此即彼”
长久以来，我国海域使用权大多采取平面确权模式，一片海域发放一本海域使用权证，整片宗海归属于同一主体。对于沾化区而言，广袤的滨海滩涂是宝贵资源，也面临发展中的现实矛盾。
沾化区拥有漫长的滨海滩涂，是北方重要的盐田虾养殖基地，盐田虾养殖是沿海群众增收致富的支柱产业。与此同时，鲁北盐碱滩涂地新能源开发提速，滩涂光伏项目对海域空间的需求持续增长。
按照传统用海规则，一片海域如果批复给新能源项目，就要退出海水养殖；如果留给渔业养殖，则不能布局光伏电站。要搞新能源，就得让出养殖海域；要保养殖，就难以上马绿电项目。二者仿佛是一道非此即彼的单选题。
“过去，一片海要么全部用于养殖，要么整体转做光伏，只能选一种用途，滩涂的综合价值难以充分释放。”滨州市沾化区海洋发展和渔业局海洋发展股股长郭丰森说。当地不少养殖户也心存忧虑：新能源项目落地后，自己世代赖以生存的养殖塘口会不会就此退出？沿海渔民的生计又该如何保障？
一边是“双碳”目标下的清洁能源发展任务，一边是数万沿海群众赖以谋生的渔业产业，再叠加滨海生态保护的硬性约束，滩涂空间的供需矛盾日益凸显。有限的海域，能不能不做“取舍题”，改做“融合题”？
改革的思路由此萌发。海洋本身就是立体空间，分为水面、水体、海床、底土四个层级，为何不能分层确权，让不同产业在垂直空间各得其所？华能滨州新能源85万千瓦光伏发电项目，就此成为国家海洋立体确权政策颁布后首个获批的光伏用海项目。水面以上空间用于光伏发电，中层水体留给海水养殖，海床与底土则预留待开发，同一片大海，拥有了多重用途。
养殖户于胜涛已经在沾化滩涂养虾多年，听说海上光伏项目要来，最初心里满是忐忑：“就怕光伏一来，我们就要离开塘口，多年的养殖投入全部打水漂。”
立体确权改革给出全新解决方案：不需要养殖户整体退出海域，垂直空间分层使用，光伏占用水上与海床，水体依旧留给养殖户开展盐田虾养殖。
盛夏高温时节，光伏板能够遮挡渤海强烈日照，稳定水体温度，减少虾塘高温应激；而养殖海域流动的海水，又可以持续为光伏组件降温，提升发电效率。水上发电、水下养虾，形成绿电与海产双向增益。曾经的“二选一”困局，在这里看到了破局的可能。
一张海证拆解出的三维空间
想法落地，要跨越重重制度障碍。过去光伏用海没有分层确权登记先例，宗海图都是二维平面图，只标记四至范围，没有高程、水深、垂直空间的概念。如何界定水面、水体、海床的边界？不同主体的海域权如何登记发证？海上生产交叉作业权责怎么划分，每一步都没有现成模板可以照搬。
为此，滨州市、沾化区两级海洋发展和渔业局主动介入，组织项目方与养殖企业反复磋商，以协议方式明确约定各方海域使用的空间范围、责任义务和冲突解决方案。
测绘工作最先迎来变革。传统海域测绘只绘制平面坐标，试点之中，测绘技术人员把高程、水深、垂直纵深全部纳入宗海测绘体系，为整片海域建立三维空间档案。每一根光伏桩基的埋深、光伏板架设高度、养殖水体深度全部精准标注，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海洋垂直空间，转化为可登记、可溯源、可监管的数字化坐标。
确权登记完成，只是改革的起点。大海不是封闭的楼房，海水流动互通，海上作业天然交织。光伏运维船只需要出海巡检组件、检修桩基；养殖户要投放虾苗、管理、捕捞，船只往来于同一片水域。运维船只可能惊扰养殖，渔具也存在缠绕、撞击光伏桩基的风险。
矛盾客观存在，但改革带来的变化同样真切。于胜涛切身感受到，光伏板下的虾塘，高温季节病害明显减少：“一排排光伏板就像搭了层‘生态遮阳棚’，水温稳得住，水质也好管，虾成活率也提高了。”
同时，华能滨州新能源项目投产后，年可提供清洁电力12.86亿千瓦时，年节约标煤39万吨、减排二氧化碳92万吨。宏烨新能源2吉瓦渔光互补发电项目三期工程成功并网，年发电能力跃升至17.71亿千瓦时。
沾化区滨海镇经济发展办公室副主任刘凯介绍，光伏板下养殖片区盐田虾亩产稳定在40公斤至50公斤，年产量达35万公斤，依托冷链物流体系畅销京津冀市场，形成“发电赋能养殖、养殖反哺绿电”的良性循环。
立体确权不是“万能药方”
然而，图纸上的三维坐标，落到风浪无常的渤海滩涂，依然绕不开现实痛点。这场国家级试点取得突破，但改革远未到完美收官的时刻，运维成本、风险分担、利益分配、后期管护，一道道考题仍待破解。
首当其冲的是运维难题。与普通海上光伏项目相比，立体用海意味着光伏运维与养殖作业在同一水域交织，检修人员不能只在光伏板下的阴影区域活动，两个企业之间会有交叉作业、相互影响。避让渔业生产是否会增加检修难度、推高运维成本，还有待项目运行的实践检验。
海洋灾害带来的风险分担更是棘手。渤海湾风暴潮、海冰等灾害时有发生，如果遭遇恶劣天气，桩基受损、光伏设备损毁，或是养殖塘漫塘、虾群逃逸，造成双重财产损失，损失该如何分摊补偿？目前主要依赖项目方与养殖主体协商约定，缺少标准化、可推广的风险处置方案。
利益共享机制同样有待打磨。现阶段，相关合作大多依靠企业和养殖方一对一谈判，不同主体谈判能力参差不齐。如何构建更加均衡的收益分配模式，让更多养殖主体和沿海群众公平共享海域立体开发的红利，仍是这一改革样本需要持续探索的方向。
广阔滩涂上，一根根光伏桩基星罗棋布，日常安全巡查、海洋生态监测、污染风险防控，对海洋监管队伍的人员力量、技术装备提出更高要求。立体确权不等于无限制开发，一旦管控缺位，很容易带来生态隐患。
“海域立体分层确权不是万能药方，并不能解决所有用海矛盾，更不能一哄而上盲目复制。”沾化区海洋发展和渔业局局长张玉忠表示，该模式对海域选址、海洋生态本底、各方协同协商能力都有着极高门槛，开发之前必须严格落实海洋环境评价，严守海洋生态保护红线，不能简单照搬套用。
从二维平面宗海图，到三维立体海洋空间，沾化的试点，本质是海洋治理理念的迭代升级。它打破“非此即彼”传统开发思维，证明一片海域可以同时承载能源安全、渔业民生、生态保护等多重目标。但如何完善风险分担、优化利益分配、健全长效监管，一套完整制度链条仍在渤海滩涂上持续打磨。这场带着海水咸味的改革试验，也正在为全国沿海滩涂集约高效利用，提供一份值得参考的沾化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