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

　　名单公布前一天，他还在送外卖。

　　获奖消息确认后，他没来得及主动打电话，电话一直打进来。被中国城市报记者问及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谁，王计兵说是妻子，还有岳母。“老人一直关心我们的事情，有开心的事情先告诉他们。”从7月12日提名名单公布到获奖名单公布前，短短几天里，媒体不断找来，甚至有记者直接上门。他原本挺高兴，但大家的期待让他变得焦虑，“万一没中，怎么面对所有人？”结果公布那一刻，他最大的感受不是狂喜，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他的身份标签很明确——“外卖诗人”。很多人不知道他坚持写作38年，送外卖只有七八年。然而，外界把“外卖小哥”和“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放在一起，反差确实大。他说自己心里清楚，这几年他的社会价值一直大于文学价值。“大家好像忽略了你曾经写过38年，只记得你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哥。”

　　他也不回避这次获奖的作用。在他看来，新大众文艺撬动了文学领域长期以来金字塔式的格局，让微光也能被看见。“如今的文学夜空，不是皓月当空的单一格局，而是繁星满天的多元图景。”

　　“赶时间的人”

　　《赶时间的人》那首诗，写于一次送外卖途中。连续三个订单的顾客都留错了地址，王计兵爬了三次六楼，三单全超时，挨个道了歉。下班路上，诗就出来了。“我写得很快。”

　　这首诗三年后被诗友转发到社交媒体，阅读量过了千万。很多外卖同行留言：“你写出了我说不出来的话。”王计兵说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赶时间。

　　如今他每年写诗超过1000首，同时写散文。总被问怎么坚持下来的，王计兵纠正了记者关于“坚持”的措辞，他坦言，自己并不喜欢“坚持”这个词。“你喜欢钓鱼，别人会问你坚持了几十年吗？喜欢吹笛子，有人会问吗？做喜欢的事情，不需要用‘坚持’。”

　　送外卖和写作在王计兵这里不冲突，“互不干扰，也相互成就”。送外卖经过的路，坐在家里永远走不到。比如，他在路边捡过一件被丢弃的马甲，写了一首诗：“一件崭新的马甲/被谁丢弃在路边的草丛/像刚刚剥落的一张崭新的糖纸/现在我穿着它在大街小巷送餐/就像一粒药片被包裹了一层糖衣。”如果不送外卖，他永远不会走那条路，也就不会有这首诗。

　　给140多个骑手写诗的人

　　《低处飞行》和之前的诗集不一样。以前写自己，这本王计兵开始写别人。转变的起点很小：有一次他犯了个小错误，听见路人说“你看那个小哥”。那个人不认识他，认的是那身衣服。“我就想，这一下抹黑的不是我一个人，是这个群体。别人在替我背锅。”

　　他设计了60份调查表，发给骑手填，每份付50块钱误工费。“人家填表耽误接单，这个钱应该给。”收回来发现不够用，纸面上的答案太浅了。他又走上街头面对面采访，一共采访了140多个外卖骑手。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单亲爸爸。本来聊得挺好，孩子突然打来电话，说不想读书了，想去昆山送外卖。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聊了。王计兵问他电话里说了什么，男人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我送外卖是为了让孩子和我活得不一样。如果孩子和我一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扎进王计兵心里了。他后来写：“他用几十年的时间建造了一座城堡/他的孩子轻易就抽走了墙砖/这个城堡就开始漏风了。”

　　他说写这本书最终的意义，是让读了诗的人多了解一点骑手。“如果每个人都去努力做一点点，可能小哥们的整体形象都会改变。人是需要沟通的，有些想法不说出来，别人永远不知道。”

　　书名《低处飞行》来自潮新闻第二届小哥节。王计兵为小哥节创作了一首诗《低处的飞行》，才知道“原来我们不是在默默奋斗，有一群人在关注我们”。他写：“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后来主办方把它定为主题诗歌。

　　“我喜欢踏踏实实的感觉”

　　走红之后，他的时间被切碎了。各种活动、采访、约稿，去年还参加了春晚为王菲报幕。但他还送外卖，得奖的前一天还在送外卖。身边很多人不理解，包括家人。“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喜欢让自己踏踏实实的。阳光晒在身上热辣辣的，挺真实。”

　　王计兵告诉中国城市报记者，即使哪天不送外卖了，也不会做专职写作。“一旦成为职业，会有职业带来的压力感。我写作是因为我快乐。”

　　获奖之后争议也来了。有人质疑他是“借助身份炒作出来的写作者”。“其实我这几天还特别希望这种声音出来一些，我用事实给你们做出证明。生活需要岁月的等待。”他说想改变质疑，就用作品说话，这是最直接的方式。

　　对于下一本作品集，他有信心。“我还没出现瓶颈期，也没出现滑坡。”明年1月会出一本散文集，每篇1000多字，“我把它设定为适合晚上休息之前读的文章。”

　　家里人对他写作的态度有了变化。妻子现在很支持，因为“看见了生活的希望”，比如稿费、卖书的收入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这个家。“普通人家过日子，谁不想把生活过好？”文字不再是“百无一用”的东西了。

　　有年轻人说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他说：“先过好自己的日子。梦想太大会裹住你的人生。最好的方式是把梦想缩小成心里守护的种子，有了种子，春天才能产生价值。”

　　采访中王计兵说，自己身上没变的东西是自我认知和对文学的理解。但获奖之后也有变化，那就是更自信了。他举了一个例子：多年前劝一个朋友把作品往明亮的方向写，朋友不信，直到最近才跟他说“你说的是对的”。一个人如果一直走灰暗的路线，自己也会变暗。

　　最后，王计兵把获奖归功于时代的际遇。“文学长期形成金字塔，被关注的就是极少数。现在撬动了固有模式，不管你在哪个面上，都有发声的机会。”但他不打算改变自己已有的生活节奏，写作是他持续要做的事情。“我会让写作持续下去，让喜欢我的朋友知道，我始终是一条安静流淌的河流。现在还有一些质疑声，我会用踏踏实实的一部部作品为自己证明，这比任何辩解都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