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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互联网技术的进步，彻底改变了我们获取信息的方式，也给传统新闻业带来了巨大挑战。当下，传统新闻业正面临转型的压力和再造运营模式的焦虑。实际上，互联网不仅是媒介手段的延伸和发展，更重要的是对信息传受方式的彻底重构以及对整个社会关系的全面影响。因此，新闻人有必要抛弃保守观念、进行深度思考：互联网影响下，传统新闻业在生产方式、媒介定位、盈利模式等方面到底正在催生哪些变革、迎来哪些趋势。
组织生产转变为社会生产
微博和微信等社交媒体的快速兴起，给新闻的生产过程带来了重大的转变，也让新闻的传播过程由过去的大众化传播转变为基于社交网络的大众自我传播。
社交媒体非常明显地改变了新闻传播的链条和生态：人人皆可表达意见、发布见闻，依托微博的公民新闻丰富了新闻报道的主体角色；随时随地获取新闻，使得受众接受新闻的方式变得碎片化和移动化；以微博为代表的网络空间逐渐成为主导舆论场、影响传播议程的重要平台。
总体上看，社交媒体给传统新闻业造成的消解力量主要在于生产方式的转变：新闻生产由过去的专业化、组织化的生产，变为今天的去中心化、公民参与的社会化生产。这种从组织化生产到社会化生产的转变集中体现在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从新闻行业内部来看，传统新闻业的生产过程由封闭走向开放、从后台走向前台，越来越重视利用社交媒体等互联网工具和内容来嵌入机构的新闻生产。
借助社交媒体，传统新闻业从消息来源、报道机制到行业互动，都产生了明显的变革①。在消息来源的获取方面，从过去的政府、企业、新闻报料等传统的线索来源，到现在更多地利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来获取线索。利用社交媒体，线索的随机筛选转变为一定程度上的跟踪定制；记者与关键消息来源的距离缩短，由疏离、陌生变为接近、熟知；记者获取线索除了报料人外，还可以主动求援、广泛搜寻知情人士。在报道机制方面，从记者主导、单次刊发转向公众参与、循环报道。在行业互动方面，从独立调查、业内沟通转向支援协作、公开动员。
第二个层面，从整个行业格局来看，公民越来越多地利用社交媒体传播信息，新闻生产的主体变得更加多元，不再局限于专业的新闻组织。近年兴起的公民新闻在一定程度上对专业新闻组织的地位形成挑战，而受众获取新闻的方式也正在日益社交化，传统对“新闻”的定义及其社会功能需要再思考。
借助新媒体技术，公民不仅史无前例地获得了传播的权力，还能通过网络和他人连接，形成了一种新的“大规模在线”景观和社会化网络。尽管社交媒体上传播的内容，不符合传统意义上对新闻的定义，但其内容实质上具有信息传播的本质功能，也具有传统“新闻”的社会功能。简言之，过去我们习惯的“先新闻、后社交”——从报纸上读到新闻、然后成为社交场合的谈资——已逐渐变成“无社交、不新闻”，即：先形成了在线社交关系，然后基于个性定制和协同过滤来获取“新闻”。
尽管传统新闻业对公民新闻的专业性和公共性并未达成一致的看法，批评者认为其不够专业、过于零散，很难辨别信息的真假，而且难以做到客观、公正和深度。不过，这种批评立场本身就是在用旧标准看新问题，从本质上来说，新闻的核心价值就在于传递信息，消除人们对周围环境的不确定性，而通过社交媒体所传递的内容，很大程度上就具有信息的价值，能够满足公众熟悉周围环境的需求，更能提供休闲娱乐的资讯和生活决策的参考。因此，尽管社会化生产无法完全实践专业主义的规范，但的确在很大程度上通过“众包”和“分发”实现了更大范围的信息传播和更加开放的新闻活动。
新闻媒介让位于生活媒介
从新闻业的功能与定位来说，新闻媒介的信息功能正逐步让位于生活媒介的服务功能。传统新闻媒体以发布“新闻”为主，在新闻中给读者提供服务；而互联网新闻业正在让新闻碎片化，新闻的形态可以是一条微博、一条朋友圈信息或者一篇既有信息又有评论的微信公众号文章，大部分网友只花少量时间从客户端获得快速、及时的突发信息，更多时候则从个性、生活的需求角度出发去阅读具有良好阅读体验的“资讯”。
从依赖新闻到定制资讯的背后，就是新闻媒介逐步让位于生活媒介的发展趋势。追溯现代报业的起源，可以更好地理解新闻媒介的功能和地位是如何确立的，又为何会在新媒体时代让位于生活媒介。迈克尔?舒德森在《发掘新闻》中以社会学的视角，追溯了美国现代报业的开端②。19世纪，美国处于从农业化到工业化的社会转型时期，大批移民进入城市工作，为了更好地融入城市生活，他们需要熟悉都市生活。在信息相对稀缺的情况下，人们只能通过报纸来满足获取新闻的信息需求，报纸也由此确立了自己作为主流媒体的地位。
广播和电视的出现，曾经对报纸的垄断地位构成了一定的挑战，但并未取而代之。由于广播和电视仍然属于组织化生产的机构，报纸新闻媒介传播信息的功能和地位仍然比较稳固。但是，互联网的出现，则彻底改变了这一格局，人类进入信息爆炸的时代，报纸提供的稀缺新闻今日不再稀缺，报纸的信息传播功能已基本能够靠互联网来满足。
人民网舆情监测室秘书长祝华新透露，目前我国拥有微博客账号12亿，新浪微博、腾讯微博日均发帖2.3亿条；微信账户6亿，日均发送160亿条；QQ日均发送60亿条；手机客户端日均启动20亿次③。由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34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也显示，截至2014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达6.32亿，互联网普及率为46.9%，手机网民规模达5.27亿，网站总数为273万。④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尤其移动互联网的兴起，网络对网民生活的全面渗透和随时连接，极大地推动了信息获取方式的社交化。可以说，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已经和我们的生活紧密关联，人们使用社交媒体满足了新闻、社交、娱乐、消费等多种功能，互联网媒体成为名副其实的“生活媒介”。借助它，我们随时随地都处于信息海洋的包围中，对周围环境的了解、对专业资讯的获取、对娱乐产品的消费，都可以通过基于社交媒体的订阅和服务功能来实现，没有必要再将新闻媒介作为中介。由此，基于社交关系的信息获取，取代了基于传统媒体的信息筛选，新闻媒介的事实传播让位于生活媒介的信息分享。
有价销售过渡为公共供给
传统媒体的盈利模式正在面临被颠覆的危险。互联网对传统新闻业的消解，表面上看是对传统新闻生产过程的再造和对盈利模式的颠覆，实质上则是对传统新闻业主导信息传播的垄断地位的消解。在优质内容相对稀缺的时代，新闻媒介利用自身在信息传播领域的垄断地位，确立了“二次售卖”的盈利模式：通过把媒介产品售卖给终端消费者（读者、听众、观众），获取受众的注意力，再把受众的注意力售卖给广告商，以此获得利润。
互联网使精准营销成为可能，而且广告商可以绕过大众传媒这个品牌“中介”，通过自建企业媒体、维护在线社区，直接与网络社群进行互动。而且，网络营销能利用技术手段研究网民的属性，包括他们的访问行为、浏览习惯、购买意愿等，由此总结出网络用户的社会特征和潜在需求。“日趋完善的广告和网站监测技术，更是将网民行为研究推进到更深层的阶段，把实时的细分和量化做到了新的高度。有了这些技术手段，广告主就可以快速找到自己的目标人群在哪儿，并推出相对应的商品广告，最大可能地缩小了目标人群的搜索范围，节省了营销成本。”⑤
当下，传统新闻业的有价售卖模式正接受着严重挑战，甚至面临彻底颠覆的考验。美国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发布的《2014年新闻媒体状况》（State of the News Media 2014）报告显示，美国民众对于新闻的消费习惯正在发生改变，对报纸和电视等传统媒体的需求也相应地发生转移。近1/3（31%）的美国成年人已经抛弃了一家媒体（包括停止阅读一份纸质媒体，或不再收看某一电视频道），抛弃的理由是这些媒体不再能够提供他们想要的新闻。而另一方面，社交媒体网站已经成为重要的新闻发布渠道。大量新闻组织通过社交媒体覆盖广大网络用户，而社交媒体也把新闻作为增加其用户兴趣内容、提升自身广告业务的一种途径。
尽管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传统新闻业在品牌塑造上具有一定的优势，其广告价值也不会在短期内被完全替代，但从长远看，传统新闻业的有价售卖模式已经难以维系。旧的“二次售卖”模式面临崩塌，新的盈利模式还未建立起来，传统新闻业依托“内容为王”建立起来的生存方式遭遇困局。尽管传统新闻业正努力尝试通过数字化转型来探索新的产业模式，但从现在的情况看，大多数传统媒体的新增收入并非通过新闻产品本身的转型来获得，而是通过拓展游戏、房地产、舆情服务等其他业务来获得。通俗来说，并非是在“转型”中找到新的盈利模式，而是通过“转场”找到新的行业收入。
需要指出的是，传统新闻业所坚持的独立、专业、客观等核心价值需要坚守，严肃新闻业为社会提供的真相仍然是稀缺资源。只是严肃新闻业的生存模式，逐渐从有价销售转变为公共供给。这种对严肃新闻业的公共供给，主要有三种模式：第一种是政府支撑，例如上海市政府对解放日报和文汇报每年分别给予补贴5000万元；第二种是企业支撑，例如亚马逊网站总裁杰夫?贝佐斯（Jeff Bezos）以个人名义花费2.5亿美元收购《华盛顿邮报》；第三种是社会团体或基金会资助，例如2014年3月，杰罗姆?格林尼基金（Jerome L. Greene Foundation）向纽约公共电台（New York Public Radio）捐赠1000万美元 ，帮助后者建设其数字能力⑥。
一个民主政治健康发展的社会，离不开为公共利益服务的严肃新闻业，因此通过适当的公共供给来维持“不赚钱”却“关乎民主”的新闻业是必然选择。在这个过程中，需要考虑的则是如何在资助方和编辑部之间建立防火墙，让新闻业真正保持独立，以提供高品质的新闻、满足公众知情权。
综上所述，互联网给信息的传播方式、社会关系的连接带来的改变是颠覆式、全局性的。在互联网的环境下转型，新闻业需要从理念上完成转变：不能只是把互联网当做传播渠道的拓展和延伸，而应该从生产方式、媒介定位、盈利模式等多方面来重新考虑新闻业未来的变革。
（作者张志安系中山大学传播与设计学院院长、教授，刘文骁系该院2014级硕士研究生，本文受上海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媒体融合发展研究”智库资助）
责任编辑 ：冷 梅
注释：
①张志安：《新闻生产的变革：从组织化向社会化——以微博如何影响调查性报道为视角的研究》，《新闻记者》2011年第3期。
②[美]迈克尔?舒德森著，陈昌凤、常江译：《发掘新闻——美国报业的社会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
③祝华新：《互联网上的“草根文人”》，财新网
2014年12月1日，http://opinion.caixin.com/2014-12-
01/100757434.html。
④第34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来源：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
⑤陆南：《基于互联网新媒体时代的精准广告营销研究》，《新闻知识》2014年第9期。
⑥美国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14年新闻媒体状况》（State of the News Media 2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