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为展现抗日战争中中国共产党领导抗日军民的英雄风采，向抗战胜利80周年致敬，本刊将陆续刊发军史题材纪实文学作品《烽火战旗扬》。这部作品由罗援、叶征两位资深军事专家精心策划、领衔创作，叶征担任主笔，众多专家、文学爱好者参与。创意源于2015年9月3日参加抗战胜利70周年阅兵的战旗方队，讲述每面战旗背后鲜为人知的动人故事，彰显战旗蕴含的血性军魂，昭示正义必定战胜邪恶的历史必然！本期刊发第三十八篇文章。
荣誉战旗名称：围困蟠龙模范连
授旗时间：1944年3月
授旗时战斗序列：八路军太行军区第三军分区769团6连
授旗领导机关：八路军太行军区
授旗前后主要战斗序列沿革：诞生于1927年11月湖北黄麻起义，前身为鄂东军一部；1928年7月，改编为红11军31师1大队一部；1930年3月，隶属于红1师，同年6月整编为红1师1团1个建制连；1931年1月，为红4军10师28团2营8连；1936年11月，为红30团2连；1937年8月，为八路军129师385旅769团2营6连；1940年6月，为八路军太行军区第三军分区769团6连；1945年10月，为晋冀鲁豫军区第三纵队7旅19团2营6连；1949年3月，为二野11军31师第91团2营6连；1950年12月，为志愿军12军31师91团2营6连；1969年12月，为12军36师106团2营6连；2003年，为陆军第12集团军36旅摩步3营9连；现该连隶属第71集团军某特种作战旅。
1943年夏，又到了“七月流火”的时节，太行山腹地格外炎热。尖山顶上，巨大的岩石被太阳烤得直冒烟，一个身着灰色军服的黑脸汉子，站在岩石上手握日式望远镜驻足观望，汗水顺着佩戴“八路”臂章的手臂滴下来。
此人姓牛，名树德，来历可不小，为八路军太行军区第三军分区769团2营6连连长，是日伪军闻之色变、太行军民无人不晓的“头等杀敌英雄”。
望远镜里，浮现出一座村镇的轮廓。此镇叫蟠龙镇，位于山西武乡县太行、太岳两脉之间，周围峰壑相映，地势盘桓，恰似流火季节蛰伏于地的一条蟠龙，只待一声春雷，便一飞冲天。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块风水宝地，产粮、产煤，还产铁。八路军总部的柳沟铁厂就在镇西南20多里的柳沟村里，是华北抗日根据地最大的兵工厂，日产地雷、手榴弹达2万多枚。
自从1937年太行山被八路军129师开辟为根据地以来，蟠龙镇便成了八路军的一个大本营，时常有队伍来这里休整、训练、补充兵源。八路军总司令朱德也曾到此地视察，指挥各地抗日游击作战。
对于蟠龙古镇，日伪军早就垂涎三尺，做梦都想占为己有，以达到破坏八路军根据地、掠夺战略资源的目的。无奈八路军在这里实力强大，又有民众支持，几次下手，日军都铩羽而归。
进入1943年，抗日战争到了战略相持阶段后期，军事态势发生了重大转变。太行根据地八路军兵力外溢，大部转战敌占区打击敌人，积极造势，迎接战略反攻。
日伪军却错误估计形势，认为机会来了。从当年5月起，日军36师团葛目联队小林大队便指挥赵瑞、段炳昌的伪1师共2000余人，在特务郝竹亭等人策应下，开始对太行根据地进行大“扫荡”。
36师团是南京屠城的主力，所属222联队的葛目直幸大佐就是当时有名的刽子手。他们一路对太行根据地烧杀掳掠，侵占了蟠龙镇、侯家垴、白家庄等村镇，并筑碉堡、挖外壕、拉铁网、修卫城，建立了大小上百个坚固据点。
葛目联队撤走后，留置了山本大队，对区域内的煤铁藏量进行勘察，展开疯狂掠夺，扬言“蟠龙镇是皇军铁打的江山，两个月内就让整个太行武乡变成皇军地盘”。
为了保卫根据地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在太行军区第三军分区司令员陈锡联、政治委员彭涛指挥下，太行军民与入侵“扫荡”的日寇进行了殊死斗争。
陈锡联、彭涛下令先把蟠龙镇的老百姓安置到安全地方。之后，蟠龙镇附近30多个村庄、7000余名群众迅速向东沟、贾豁、大有、洪水、土河等山区转移，并搬走了粮食、带走了农具、填死了水井，实行“坚壁清野”，给鬼子留下了座座空村荒城。
群众安全了，太行军区决定给嚣张的鬼子以教训，八路军和当地民兵力量开始大显身手。7月18日，太行军区集中6个团的兵力，对进占之敌发起了反攻，采取“困日打伪，以强攻弱，猛虎掏心”的策略，给伪1师以致命打击。
在这次战斗中，769团战士冲锋陷阵。1营占领了两座伪军炮楼，歼灭了大约一个伪军连；2营和3营一度攻入蟠龙镇，消灭敌人1个连；2营5连和6连攻占了蟠龙以南外婆庙的伪军据点，消灭了伪军1个连大部。白家庄、胡峦岭、侯家垴、奶奶庙等多个日伪军据点都受到重创。日伪军被迫退守蟠龙、侯家垴、白家庄等少数坚固据点固守，敌我双方陷入僵持状态。
几天后，769团团长郑国仲把2营营长谭德仁、教导员李定灼、6连连长牛树德叫来，商议如何与鬼子继续缠斗。
郑国仲清了清嗓子对大家说：“我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能把敌人一下子全部消灭。刘邓首长指示我们，要‘坚持长期围困，逼退蟠龙敌人’的方针，发起‘军民团结奋战，围困蟠龙敌人’的行动，彻底粉碎敌人蚕食根据地的阴谋。”
经过讨论，大家看清了形势。和敌人硬拼不是上策，必须智取，要运用游击战的传家宝，搅得鬼子寝食难安、如坐针毡，最后将其驱逐出蟠龙地区。
6连连长牛树德听了哈哈大笑说：“妙啊！这就叫作让老鼠钻风箱，出也不是，进也不是。”
郑国仲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牛树德，直截了当说：“那就要看你这个‘头等杀敌英雄’还有没有这个本事啦，敢立军令状吗？”
天不怕地不怕的牛树德因无思想准备，听了先是一愣，但马上挺直身体说：“敢！”转而又一笑：“嘿嘿，什么任务？”的确，769团是打过“阳明堡大捷”的太行“四虎”之一，作风硬朗。像牛树德这种悍将，只有没做过的，没有不敢做的。
郑国仲也不再兜圈子，当场决定把6连放在关家垴、尖山顶前沿位置上，负责长期骚扰、围攻驻防蟠龙之敌。不求速胜，但造胜势。
牛树德受领任务后，心花怒放，只要是打鬼子，他都开心，更何况还立了军令状。看完蟠龙地形后，他将1排、2排分别部署在关家垴、尖山的前沿阵地上；将3排部署在关家垴与尖山之间的阵地上，三个排形成了完善的环形防御体系。
布置完毕后，牛树德让3排派出一个班，伪装成当地人，深入敌后侦察，在岗哨立起高高的树干，上面绑了个草人，发现敌情就把树干放倒。
牛树德告诫各排，要把警戒、袭扰、穿插行动结合起来。这回要打个依托阵地多路出击、神出鬼没的游击战。
郑国仲很认可牛树德的部署，提醒部队要想困死鬼子和伪军，先要从粮食下手，打个断敌粮秣之战。
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先。历来打仗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鬼子、汉奸孤军深入太行腹地，军需保障确实是其七寸之短，尤其在民众坚壁清野之后，鬼子、汉奸不久就被饿得两眼金星乱冒。
太行金秋，到了收获季节，高粱涨红了脸，稻谷压弯了腰。躲在蟠龙镇炮楼里的鬼子山本看得直流口水，盘算最多的就是怎样抢到粮食。
牛树德绝不是白给的，他对全连大声说：“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就是要饿死这帮王八羔子！”6连掩护民兵先把离炮楼远的庄稼收割完，让敌人干眼馋。到了深夜，又组织民兵在炮楼边上“噼里啪啦”放几挂鞭炮，趁敌人紧张和夜黑之际，又把敌人眼皮底下的粮食也抢收了。
敌人发现上了当，就在天亮后派出大批伪军出来抢粮食，费了一天工夫正准备把抢到的粮食打包运走时，却不想6连神兵天降，展开突袭，枪声、手榴弹声响作一片，吓得敌人扔下粮食，窜回据点。
6连把粮食运走后，顺势又在据点周围和主要道路上埋下地雷，并反复攻击敌人炮楼，突袭敌人岗哨，扰得敌人鸡犬不安。
9月5日晚，夜黑风高，饥肠辘辘的鬼子带着100多伪军，又窜到关家垴抢粮食，10多名先头部队刚进马庄村，就被巡逻过来的6连3排碰了个正着。
3排排长一边向连队报告，一边指挥3排战士迅速占领有利地形，依托房屋与敌展开激战。在连续两次击退敌人后，连长牛树德带着1排、2排赶到了。
牛树德大吼：“鬼子想抢东西吃，没门儿，吃枪子儿吧！”然后令3排继续在正面牵制敌人，1排、2排分别从左右两侧夹击敌人。
遭6连三面攻击，抢粮的鬼子惊慌失措，溃不成军，慌不择路只顾逃命，一路丢盔弃甲，枪械、弹药扔得到处都是，有的还掉进了池塘活活淹死。6连乘胜追击，打死打伤30余个敌人。这场战斗，6连仅伤1人，还缴获了几十支枪。
10月4日，6连又接到密报，有50多鬼子因在蟠龙防区内抢不到粮食，正准备通过秦蒙公路到防区外抢粮。牛树德明白，这是已把鬼子逼上绝路了，当机立断，在远方位的秦蒙公路两侧设下埋伏，并迅速作出部署：1排、2排设伏，3排部分人员埋设地雷，其余的隐藏在秦蒙公路东侧小树林中，断敌后路，来个关门打狗。
当敌人先头部队在昏暗中进入埋伏圈时，连长牛树德一声令下，枪炮声骤起。日军遭到突然袭击，一片混乱，涌向道路两旁，又被路两边的地雷炸死炸伤。
眼见伤亡惨重，日军只好原路撤退，3排迅速在日军后方拦截。6连采取边打边围的策略，把敌人压在了公路两旁的水沟和洼地里，成了瓮中之鳖。激战大半日，本来就饿得十分虚弱的鬼子更加疲惫不堪，完全绝望。幸好一队伪军前来驰援，日军趁乱在夜色中仓皇逃回。这次战斗，6连又击毙敌人37人、击伤40余人，自己只牺牲1人。
经过几番较量，日伪军宁可饿死，也不敢轻易出来抢粮、抢食物了，所有给养供应，只能靠后方的汽车运输。
牛树德见山本大队老实了许多，总缩在乌龟壳里不出来，要出来就是大部队，于是对全连说：“鬼子做缩头乌龟，我们就做啄食的麻雀，零打碎敲，折腾死这帮乌龟王八蛋！”
6连带着民兵，依托关家垴、尖山顶前哨阵地，采取近战夜战的打法，天天骚扰镇子里的日伪军，让其度日如年。白天，用神枪手狙击零星的敌人，到了后半夜，就在敌人放松警惕时，三五人摸到蟠龙街里，袭哨位，打冷枪，甩手榴弹，围着炮楼实施麻雀战。
12月8日，下了场大雪，6连决定敲打一下被困的伪军据点。进攻前，他们派出侦察员到炮楼附近摸清了情况，晚上一举攻入，俘虏了7个伪军，缴获了9支步枪。几天后，6连再次如法炮制，又偷袭了拦车据点，再次歼灭一个排的伪军，搅得敌人草木皆兵。
年根底下，牛树德有了个更大胆的想法——伏击日寇运送给养的车队。12月20日9时，在蟠龙镇东北的枣园，10多辆军车组成的车队进入了伏击圈，牛树德果断命令：击毁头辆车，阻敌通路！
在猛烈火力打击下，敌车队只想尽快逃离，汽车横冲直撞，前后车挤成一团。车上敌人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撞死，余下的纷纷跳车，或慌忙迎战，或沿公路两侧乱跑。
6连1排趁势发起突击，近战消灭敌人。3班班长朱大勇抱住一个鬼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竟用牙齿咬死了敌人。
经过激战，6连共击毁日军汽车3辆、缴获汽车4辆，击毙了30余人，一段时间中断了日伪军的补给，使日伪军的生存条件更是雪上加霜。
几个月后，蟠龙的对敌斗争形势大为改观，鬼子、汉奸不仅疲惫不堪，而且夜晚不敢出门，小股不敢出村，只能是大股出来“扫荡”。
为了打掉敌人的最后优势，八路军769团决定联合当地民兵，大打地雷战，让出来“扫荡”的敌人，出得来，回不去！
连长牛树德知道，这大规模弄地雷是个技术活，搞不好就炸了自己，于是慕名找到了武乡抗日自卫队中队长王来法。王来法是个爆破能手，二人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王来法将自己掌握的各种爆破技术倾囊相授，传给了6连爆破手。在当地民兵配合下，6连上下齐动手，抬地雷、扛雷板、挖雷坑，在长达50里的蟠武线上撒下了天罗地网，布设了石雷、木雷、瓷雷、子母雷、连环雷、天雷、回头雷等20多种雷，设计了梅花阵、凤凰阵、楼上楼阵、蛇形阵、开门大吉阵、群体欢送阵等多种阵法。
为了不让敌人看出端倪，还用羊蹄、马蹄、草叶做伪装，并故意埋下假雷迷惑敌人，专等鬼子、汉奸前来受死。
出来“扫荡”的日伪军知道地雷的厉害，他们猫着腰、踮着脚，走走停停，再弯下腰摸摸看看，鬼鬼祟祟像耗子出洞，远没有以前“扫荡”的神气劲儿。
一次，打头阵的鬼子突然发现有地雷的痕迹，吓得尖声大叫：“地雷的有！”后面大队鬼子的魂都被吓掉了，马上卧倒。
山本命令：“把雷排掉！”鬼子兵躲在一块大青石侧面，抓起一块小石子扔向雷痕，却没有引爆。当他搬起一块大石头准备抛向雷痕时，脚下却轰然一声巨响，鬼子兵瞬间被炸得不见了人影。原来，真的地雷就埋在大青石下面。
后来鬼子学精了，逼着伪军当炮灰，在前面探雷。伪军战战兢兢搜雷，可扒出来的不是破钢盔，就是旧布鞋，还有石头蛋。山本大队见地雷全是假的，就放心往前走，谁知没走多远，就踏响了真雷。山本气得拔刀在空中挥舞：“八路大大地捣鬼！”
见敌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挨炸，牛树德带着6连战士和民兵在远处山头上乐开了花。牛树德搂着王来法的肩膀大笑：“比耍猴还好看呐！咱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鬼子、汉奸上了西天。”
牛树德就此爱上了地雷战，能用地雷就不用连队战士，不仅大大减少了伤亡，还大大提高了杀敌效率。
白天，6连战士主要依托梁上阵地观察敌情，装地雷、造地雷，给鬼子准备“干粮”；夜晚，就摸黑到公路要道、门前屋后埋地雷。
敌人如过街鼠般，跑到东边东边响，窜到西边西边炸。好不容易有了片刻安宁，探雷的工兵挖起的却是一颗假雷，向上一提，拉响了下面的真雷。这种被6连战士称作“楼上楼”地雷，着实让鬼子、汉奸吃了不少亏。有时敌人吓得掉头就跑，又会踏响“回头雷”。尽管敌人不断加大兵力，加固防御工事，但架不住鬼子、汉奸所到之处，雷声滚滚，血肉横飞。
就这样，6连和民兵联手，粉碎了敌人一次次对土河、砖壁、桥南等根据地重点村庄狗急跳墙式的“扫荡”。到了翌年春节后，不断碰壁、四处挨炸的敌人，几乎不敢轻易走出据点了。
除了进行军事打击外，6连战士和民兵及返乡群众，还对敌人实施攻心战，深夜摸进蟠龙镇贴标语、散传单，告诉伪军当汉奸没有好下场。一颗颗攻心弹向敌人打去，不断有伪军半夜里携枪投降。
1944年2月27日，像一头掉在猎人陷阱里野兽般的日伪军，再也坚持不住，灰溜溜地逃离了蟠龙镇，从此再不敢踏进蟠龙一步。
在长达8个多月的驱敌斗争中，6连与蟠龙民兵并肩作战，使用伏击战、麻雀战、地雷战、冷枪战、攻心战等游击战术和手段，不断打击敌人，总计作战58次，消灭敌人156人，直至逼退敌人。而6连仅伤1人、亡1人，可谓世界游击战争史上的今古奇观。
“劳武结合，围困敌人”的总方针，以及769团与地方兵团、民兵自卫队“三结合”的战斗方式也在实战中得到了验证。在这一过程中，太行军区共转移群众1.5万余人，进行大小战斗3275次，歼敌1730余人。转移出来的群众，又积极投入到纺棉织布和开荒种地的生产运动中去，有力地支援了前线作战。
3月4日，蟠龙镇锣鼓喧天，太行军区三分区召开了隆重的庆功大会，时任司令员鲁瑞林、政委彭涛、副司令员郑国仲、时任769团团长马忠全等站在主席台上，对围困蟠龙斗争中的英雄模范和英模单位给予表扬和奖励。769团2营6连被太行军区授予“围困蟠龙模范连”荣誉称号。
4月3日，太行《新华日报》第一版以醒目的标题发表了社论《向蟠武线军民致敬》，盛赞了蟠武沿线坚持围困斗争的广大军民，当地人民政府还在蟠龙镇建造了一座“围困蟠龙纪念碑”。
胜利之日，“头等杀敌英雄”牛树德连长又来到尖山顶哨位上，凝神眺望春雷滚滚中槐花飘香的蟠龙镇，心中无比畅快，耳边隐约传来山下武乡光明剧团盲人曲艺队调门高亢的琴书声：“日本鬼子占段村，蟠龙成了眼中钉。疯狂扫荡根据地，抢粮放火又抓丁。武东遍地狼烟升，处处血雨和腥风。八路军，为民众，誓与鬼子作斗争。6连连长牛树德，带着战士打冲锋……”
武乡琴书《蟠龙围困战》至今传唱不衰。
（执笔：叶征、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