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美丽中国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10月30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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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尖峰岭片区已记录蝴蝶500余种——

​雨林丰茂 蝶类安家(中国的生态实践)

本报记者 孙海天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0月30日 第 12 版)

  挪动几步再看,那只光明女神闪蝶的颜色就变了:逆光看近乎墨黑,侧过身去,一层宝蓝从翅面浮起来,随视线流转。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热带林业研究所试验站工程师杨繁告诉我们:这种色彩变化源自翅上鳞片的精细结构,肉眼看到的颜色会随光线角度改变。

  这是位于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尖峰岭片区山脚下、中国林科院热林所海南试验站内的蝴蝶展览馆。暖橙色展墙上,蝴蝶标本沿四壁铺开。美凤蝶的雌雄嵌合体左右翅纹迥异,民间唤作“阴阳蝶”;猫头鹰环蝶有一对硕大眼斑……入口处的一张中国地图上,各省区板块上分别陈列着一种当地的代表性蝶种标本,海南板块对应的是一只翠凤蝶。馆内还陈列着金斑喙凤蝶标本,后翅上的两块金斑在灯下格外醒目。它是我国唯一列入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的蝶类。

  展厅里,一双双蝶翅,也是一份份物种记录。标本标签上的名称、采集地点和时间,表明一种蝶曾在何处出现。馆方最新资料显示,全世界已记载蝴蝶2万余种,我国有2000余种,海南岛有700余种,尖峰岭已记录500余种,且数字还在持续更新。

  自1965年到尖峰岭工作起,中国林科院热林所研究员顾茂彬与蝴蝶打了60余年交道,把一个个种名写进书里。近些年,他又把积攒了大半辈子的标本从广州运回尖峰岭,摆进这间免费开放的展览馆。蝶翅上的纹路,连着一片雨林的物种家底,也连着调查、保护和自然教育。

  摸清蝶类家底

  1965年,从南京农学院(现南京农业大学)植物保护专业毕业的顾茂彬被分配到尖峰岭西麓,并长期从事有害生物控制和昆虫保护、开发利用,蝴蝶是其中一条延续最久的研究线。那时的热带林业试验场位置偏远、条件简陋,蝶类调查没有多少现成资料可循。一个年轻人背着捕虫网和标本箱,钻进密林寻觅蝶影,一干就是几十年。

  雨林调查难在“两头”:树冠层上活动的蝶类难以观察,地面调查又常被陡坡、密林阻隔。“调查蝴蝶资源是很困难的,往往只能在方便行走的地方进行。”顾茂彬说。

  进林采集,回到灯下鉴定、分类,再把形态、地点、时间一笔笔记下。海南湿热,标本防虫防霉不易,他和妻子陈佩珍一起制作、整理,慢慢积累起海南蝶类的基础资料。

  1982年4月,顾茂彬在尖峰岭记录到金斑喙凤蝶;1991年,广东南岭又出现同样的蝶影;进入21世纪,他在五指山密林里再次与它相遇。跨越数十年的野外记录,逐渐勾勒出它的分布轮廓。“这种蝶喜欢往山顶飞,平常找不到。到了夏天,它在山顶不怕人,你伸手过去,它会落到你手上。”顾茂彬说。

  1997年,顾茂彬与陈佩珍合著的《海南岛蝴蝶》出版,记载海南岛蝴蝶约600种,收录了一批新种、新亚种和中国分布新记录。一名护林员曾随身携带这本书,翻到书脊开裂。此后,顾茂彬又参与编著《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尖峰岭蝴蝶》等专著。“海南岛蝴蝶的种数,迄今仍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数字。”顾茂彬说,这也说明仍有区域和类群等待调查。

  哪里分布着什么蝶,幼虫取食哪类植物,成虫在哪个季节出现,都要靠野外记录一点点积累。物种的分布和生活史越清楚,识别重点保护对象、关键栖息地和监测时段就越有依据。

  为公众推开一扇认识蝴蝶的门

  认蝶、记蝶之外,顾茂彬一直想为公众推开一扇认识蝴蝶的门。

  1997年,他担任技术顾问,在三亚亚龙湾参与建设蝴蝶谷,将人工蝴蝶园、天然蝴蝶园和标本展示结合起来。顾茂彬回忆,这一创新项目后来获得海南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998年退休后,他仍继续调查、写书。2002年,他又到五指山市水满乡参与筹建蝴蝶生态牧场和蝴蝶博物馆。两个项目后来因管理、市场等原因先后停办。

  这并没有打消顾茂彬的念头:海南岛应该有一座稳定开放的蝴蝶展馆,帮助更多人认识这个“蝴蝶王国”。

  2023年,他回到自己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他提议,在尖峰岭山脚下的热林所试验站建设蝴蝶展览馆。试验站科技办公室主任张涛回忆,顾茂彬把标本从广州托运到海南,自己也一趟趟赶来,查看标本悬挂、展陈和保存细节,路费、运费多由自己承担。经过一年多筹备,展览馆于2024年落成。据介绍,该馆占地面积约500平方米,馆藏标本包括1000余种蝴蝶、共1万号标本,常展品种300余种。

  馆内既有海南本地蝶种,也有通过国内外学术交流获得的标本,大部分来自顾茂彬数十年的野外采集和交换,后来无偿捐给试验站。标签上的时间、地点、采集者和鉴定名称,共同保存着一段生态记录;在适当保存条件下,不同年代的标本可以为物种分布和环境变化研究提供比较依据。

  张涛坦言,筹建之初,他也曾琢磨:投入这么多精力,值不值?“后来研学的孩子们来了,看完都觉得很震撼。”他的想法慢慢变了,“老人家年近九旬还在做,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把它管好”。

  “这只是投石问路之举,看社会反响和资金情况,将来如有条件,可以考虑扩建成一家标准的海南蝴蝶博物馆。”顾茂彬说。

  在这间展馆里,标本的意义不止于观赏,更在于保存记录、讲清科学知识,引导人们回到自然中观察活着的蝴蝶。“蝴蝶本来是有生命的,成为标本后,就不能再参与自然界的生态过程了。”顾茂彬说。在他看来,科学记录、科普展示和野外保护之间,需要把握好分寸。

  目前,还有一批藏品尚未展出。在海南湿热的环境中,整理、登记、防虫、防霉,都是需要持续做下去的工作。

  从护一只蝶到守一片林

  一只蝶能不能在一片林子里留下来,受多重因素影响。成虫需要蜜源,幼虫往往依赖特定寄主植物,还要经受温度、湿度和降水变化的考验。护住一种蝶,就要连同它生命史所依赖的植物群落和林下环境一起护住。

  蝶类与植物之间的依存关系,在海南其他区域也不断得到印证。2026年3月,昌江海尾国家湿地公园首次记录到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裳凤蝶。由于园内尚未发现其幼虫赖以取食的马兜铃属植物,这只成蝶可能来自周边区域。一次成蝶记录只能证明它曾经出现,要判断裳凤蝶能否在当地稳定繁殖,还要继续寻找寄主植物、卵、幼虫和蛹,并进行长期、重复的观察。

  尖峰岭的物种家底,根基在于大面积热带雨林得到保存。张涛讲起老一辈科研人员的故事: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采伐最盛时,卢俊培、黄全、曾庆波等人曾拦在采伐机械经过的路上,随后联名写信反映情况。1993年,尖峰岭林区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此后,对这片雨林的保护逐步走向制度化。

  如今,尖峰岭片区森林覆盖率达98%,保存着从半落叶季雨林、低地雨林、山地雨林到山顶苔藓矮林的完整垂直植被带。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尖峰岭分局资料显示,片区已记录野生维管植物2286种,已鉴定昆虫2222种、脊椎动物400种。随着海拔、温度、湿度和植物群落变化,习性各异的蝶类能在这里找到不同的栖息环境。

  日常管护中,护林员通过巡护系统记录路线、拍照并上传沿途信息;依托尖峰岭生态站,科研人员对水文、土壤、气象、生物等要素开展长期观测。一次偶遇能否转化为对物种分布和种群变化的判断,靠的是同一地点、同一季节一次次的重复调查。

  国家公园内的部分人工林,则按照自然恢复为主、人工修复为辅的方式逐步修复。热林所团队也在相关区域补植乡土树种和食源植物,探索近自然修复。森林群落逐步恢复,有望为蝶类提供更稳定的寄主、蜜源和林下小气候。

  展馆旁的热带树木园保存热带和亚热带树种1500余种。研学活动从展柜延伸到园内:先辨认蝶类的翅形、触角和眼斑,再到树下观察植物、叶片和昆虫留下的痕迹。蝶类、植物与森林环境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为清晰。

  新一拨研学学生到来时,杨繁总要提醒学生:野外不能随意捕捉野生蝴蝶,观察也要留出距离。

  展馆里,一批标本等待整理、登记;山林中,科研人员还在继续新的记录。

  本文图片均由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热带林业研究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