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晨露凝结,玻璃渐渐蒙上一层灰白。随着车子不断靠近目的地,细细的水流顺着窗玻璃蜿蜒滑落,将窗外那灰蒙蒙的晨空切割得支离破碎。正当我注视着一颗水珠沿窗框滑下时,车子在一栋敦实的棕色建筑外停了下来。这项每周一次的例行公事我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拥抱一下妈妈,然后跑进大门。
过去3年里,我每个周六的上午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参加中文学校的课程。第一次去上课,是在父母向我解释学习中文有多么重要之后。我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向我阐述语言是如何与历史、传统及价值观紧密交织在一起的。他们还说,对像我这样身为中国移民后代的孩子来说,掌握这门语言至关重要——它不仅是维系家庭与文化纽带的核心,也能让我们在面对西方文化的冲击时,不至于迷失自我。
当然,我在出生并长大的得克萨斯州休斯敦开始上中文学校时,才4岁,当时并不能完全领会自己正在构建的语言基础有多么重要。但在孩提时代,我确实留意到了一些细节:父母总是细心地为每个周六的早晨定好闹钟;他们总是热切地帮我复习词汇;每当我向他们展示自己新学会的汉字时,他们脸上总会洋溢出喜悦的光彩。正是父母流露出的兴奋之情——那种因孩子理解自身血脉渊源(即便身处异域文化之中)而产生的欣慰——激励着我不断前行。
等到时隔多年终于重返中国时,我已经积累了足够的语言能力,能够听懂周围人说的地道方言——这一切发生在我踏入北京机场的那一刻。广播里传来一位女士清晰的声音,提醒乘客留意随身物品。
与家人团聚后,我发现国内的许多事物都与美国不同。当我与亲戚探讨这些话题时,他们感到非常兴奋,因为我已具备了理解他们所表达内容的语言水平,能够与他们深入交流。这也延伸到了我的旅途中,我发现陌生人也愿意与我攀谈。在这些时刻,我感觉仿佛有一层朦胧的薄纱被揭开,我终于能够理解这门精妙复杂的语言,以及它所植根的社会现实。亲身体会到通晓中文带来的益处后,我的学习态度发生了转变:从被动应付变成了主动求知。我开始怀着真正的热情投入学习,积极与老师探讨各类话题,并对学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我读高一时,父亲接到了一份去安哥拉工作的机会。当时的我已足够成熟,能够理解传承那门我已研习16年的语言的重要性:语言不可避免地塑造了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因为它是表达情感、思想和观点的载体。语言赋予了万事万物以意义,每种语言也都具备描述特定感官体验的能力。例如,“孝”字在英语中常被译为“filial piety”,但这一译法无法涵盖其作为一种道德与社会准则的内涵。因此,理解这一词汇的深层含义,便构成了更广泛社会中道德行为与期望的基石;这充分体现了学习汉语如何超越单纯的语言层面,进而影响个人的世界观。
在安哥拉学习葡萄牙语的经历,也让我对掌握一门语言所需的“沉浸式环境”有了新的体会——这正是当年父母为我创造的学习条件。我意识到,若要真正领悟一门语言的精妙之处、语法结构及丰富词汇,必须保持持续不断的动力与适度的压力。
在安哥拉生活了一个月后,一位常与中国做生意的商人找到了我——一位华裔——希望能由我来教他的孩子学习中文。从学生转变为老师,这种身份的转换激发了我内心一种全新的动力。
为了备课,我深入钻研这门语言——不再仅仅停留在表面的读写听练,而是真正地去探究它。这培养了我更强烈的责任感,我开始不仅把自己视为一名教师,更视自己为一名文化使者。每周,我会花一个小时陪伴3个孩子(分别6岁、9岁和11岁)坐在一起,在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入室内的光影中,一笔一画地练习汉字。日复一日,我见证着一个个单字演变成词组、句子。最终,这门曾经显得陌生的语言,在孩子们心中变成了一种温暖而亲切的存在。然而,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单纯填鸭式灌输词汇效率并不高。因此,我利用他们熟悉的传统习俗,作为引导他们理解中国文化的切入点。我不仅进行简单的类比,更着力寻找两者之间的内在联系,以此架起沟通的桥梁。我将美国感恩节这一表达谢意的传统与中国的“中秋节”联系了起来。两者都强调家庭团圆,而在中国文化中,圆月象征着阖家团圆。感恩节餐桌上那只热气腾腾的火鸡,则对应了中秋节的月饼。渐渐地,我不再仅仅把中文看作是某种“从天而降”的既定事物,而是将其视为一份可以重新演绎并与他人分享的珍贵礼物。
(作者为安哥拉罗安达国际学校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