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长15.1米、高7.52米的壁画临摹作品静静立于展厅，恢宏大气，庄严华美。走近细看，画面上的裂痕、剥落清晰可见。这是中国艺术研究院壁画团队历时两年，对现藏于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元代壁画《药师佛佛会图》进行“研究性临摹”的成果。
日前，由中国艺术研究院主办、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承办的“摹壁寻古 丹青致远——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及中国古代壁画传摹展”在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举办。展览展出作品100余件，涵盖山西广胜寺《药师佛佛会图》完整临摹作品、局部实验画板，太原北齐徐显秀墓墓室壁画临摹作品，以及来自新疆古龟兹、焉耆、高昌、于阗，甘肃河西走廊，西藏白居寺、夏鲁寺、古格遗址等重要壁画遗存的临摹作品。展览围绕“研究性临摹”方法，结合图像复原、文献互证、历史考证与图像学阐释，呈现了一条完整的壁画临摹与研究路径。
还原壁画当前面貌
2016年，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发起“古丝绸之路沿线地区壁画临摹与推广项目”。十年时间，项目组足迹遍布新疆、甘肃、西藏等省（区）的60余处重要石窟、墓室遗存以及海外20余个国家，持续开展系统考察、临摹与研究，完成高水平壁画临摹作品近200件，近年来重点开展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药师佛佛会图》“研究性临摹”项目。
《药师佛佛会图》原位于广胜寺下寺后殿。1928年，广胜寺已残破不堪，僧众为筹钱修寺，将它与大殿的其他壁画一起出售给国际文物商贩。为方便运输，壁画被切割成274块大小不一的残块，几经辗转，由收藏家赛克勒于1965年捐赠给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自此列入馆藏。
《药师佛佛会图》是目前保存状况最好的元代壁画之一，也是海外收藏中国壁画中的珍品。
2024年3月，当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团队第一次站在《药师佛佛会图》前，无人不被这幅壁画巨制所震撼。此后两年间，这支团队4次赴美，在几乎“贴着原作”的条件下展开高精度测绘、校色与临摹。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不仅为这支团队划出专门工作区域，将游客与创作现场隔离，还配备升降机，让他们能与壁画几乎零距离接触。项目负责人、中国艺术研究院工笔画院院长张见介绍，大多数临摹能做到80%到85%还原就很好了，这次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提供了全球独一份的条件，因此，“95%是我们的及格线”。
项目组主要成员、画家韩茂远对临摹过程中的挑战记忆犹新，比如前期的数据采集与色彩管理工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展厅光线微弱，数据采集难度极大。“只有以完整、准确的数据为依据，并建立严格的色彩管理体系，才能最大限度还原原作当前的视觉状态。”韩茂远说。
因此，现场采集数据时，团队使用了1亿像素的高精度相机进行拍摄，针对壁画不同区域和色相制作多组色彩实验板及高清原大打印稿，在原壁、数字图像、打印稿、实验板之间循环校正，尽可能降低各环节造成的色彩偏差。最终输出的样稿，色彩准确度高达98%。
梳理壁画前世今生
在临摹过程中，团队有了意外发现。
《药师佛佛会图》在揭取和迁移过程中，曾经被分割成274块，后又经历了重新拼接和修复。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修复师虽然拥有深厚的经验，却因对中国壁画文化内涵与艺术技法理解存在偏差，留下了一些修复错位问题。
例如，壁画主尊药师佛的头部和身体之间，有大约5厘米的缝隙。修复师在拼接时，将药师佛脖颈右边的一条线与衣领线相连，左边则将衣领外轮廓线误读为内部结构线。结果，佛首向右肩偏移，改变了原始造型。
项目组找到一张广胜寺下寺大殿的旧照，同时还参考了同时期、同类型的佛像造型规律，用图像软件进行虚拟修复——将拼接缝隙删除，恢复到未修复状态，再重新拼合。调整后的主尊，更为庄严肃穆。
这样的修复错位不止一处。比如主尊右下方胁侍菩萨的腿部，修复师将结构线与衣纹线混淆，改变了线条的运动轨迹，还影响到相邻菩萨的站姿。项目组重新调整后，两位胁侍菩萨呈现镜像式站姿，略微侧身，面向主尊，整个画面更具均衡感。
张见把这种临摹称为“研究性临摹”，不只是动手画，更要动脑研究，梳理壁画的前世今生，纠正前人的错漏。
“越深入地接近原作，就越会意识到，临摹并不是简单地复制一幅图像，而是在学习如何理解一件文物，并且尊重它自身所经历的历史。”韩茂远说。
张见说：“在临摹和研究过程中，我们探索形成了一套具有中国自主知识产权与文化内核的壁画保护、复原与图像学研究方法论，提升了中国壁画艺术在国际学界的话语权与标准制定权。”
“《药师佛佛会图》的研究与临摹工作具有重要意义，为文化遗产的研究和保护作出了新的探索，并提供了宝贵的实践经验。”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亚洲艺术部中国艺术主任孙志新期待，今后与中国艺术研究院团队继续友好合作。
中国古代壁画并非孤立的图像遗存，而是在多元互动中不断生成的历史现场。在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周庆富看来，对中国古代壁画而言，临摹不仅是图像摹写，也是研究方法、知识生产和价值阐释的重要环节。他表示，本次展览不仅是阶段性成果展示，更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学术表达，是以当代研究方法激活古代艺术资源，并通过图像的再解读与再传播，助力中华文化遗产的当代传承与赓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