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年轻的时候总想往外走,上了岁数想办法也要往回返。
我出生于山西长治的一个小山村,“太行明珠”上很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老宅小院里的一方天地,承载着我的童年与少年时期。我朴素的父亲经常对我讲,要好好学习,将来挣一个“铁饭碗”。
老宅子里的煤油灯,我到现在还记得。灯芯拨高了,火苗就晃,把父亲的脸晃得忽明忽暗。外头的太行山黑黢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就跳一下。
“好好读书”。他就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说。不会讲道理,不知道山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他只认得村里的黄土地,春天刨,秋天收。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从小山村走出去,立足在长治市,他就很知足。
端“铁饭碗”就很不错
后来我读书读出点眉目,父亲又换了个说法。
“将来,要么做医生,要么做老师。不站手术台,就要站讲台。”他说,“那是‘铁饭碗’,总比在黄土地里刨食强。”
我坐在炕垛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似懂非懂地点头。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那时我不知道,这座山会倒得那么快。
13岁那年,父亲走了。肝硬化失代偿,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这些词是我后来才学会的。当时我只知道他瘦了、黄了,肚子却鼓得老大。有一天他忽然吐了很多血,黑红色的,很快,人就没了。
我站在老宅的院子里,母亲在屋里哭。太行山的山风刮过来,凉飕飕的。
从那以后,我特别羡慕别人回家能喊一声“爸”。那两个字从别人嘴里叫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我耳朵里,像针扎。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肝上的病,原来这么重。
多年以后,我瘦弱的肩膀背着简单的行李,先坐汽车,再转火车,踏上学医的路。后来又背起行囊,到了北京。命运这东西说不清,我落脚的地方,是北京地坛医院——一家以肝病为重点学科的三甲医院。一个13岁就失去父亲的孩子,最终站到了中国肝病诊疗的前沿。
好像冥冥之中,命运对我有什么牵引。每次阅片灯下亮起肝脏影像,看着患者麻麻赖赖的肝脏表面,我都会想:当年父亲的肝脏会不会跟这个一样?
可医学不能穿越时空。我能做的,是替别的孩子守护他们的父亲,替别的父亲争取多一点的时间。回家有一声爸爸叫,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是很幸福的。
大山与归途
我的老家2021年才开通通往北京的高铁。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交通都十分不便,出一次山要折腾大半天。
走出大山,是父亲对我的期盼。可后来我发现,那连绵的大山一方面阻挡着山里的孩子去看世界,另一方面也是连绵的托举。我踩在它的脊背上,一步一步走到了山外。
可是人啊,说来也怪。小时候父母最大的期盼就是有一天我能走出大山,走得越远越好。如今,真正走出大山的我,却每年都要找机会、找理由,甚至找借口,回那个山沟里去,回去看看那座越来越破旧的老宅——院子里长了草也亲切,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小板凳怎么就那么让人踏实。
炕垛被岁月盘得包浆,煤油灯早就换成了电灯,在我的回忆里却始终镀着一层金色——北京的繁华拦不住朴素的乡情。
每年回去,我都会做一件事——为乡亲们义诊咨询。
没有横幅,没有通知,没有启动仪式,只是口口相传。在老宅的院里、堂屋的中央,拿出我的老搭档——一个听诊器,一个老式的水银血压计。听诊器的胶管已经发硬,血压计的皮球带着岁月的痕迹。它们跟着我,一年又一年,从20岁出头的年轻医生,陪到了如今两鬓泛白。
清明回去,义诊。过年探亲,义诊。回去参加亲戚的红白喜事后,也会义诊。东家办酒席,我在西家的屋子里给人量血压。老乡们口口相传:“北京三甲医院的大专家回来了!”于是本村的、邻村的,甚至翻过一道梁的,都赶过来了。
说实话,我有些惭愧。回乡义诊,没有专业检验设备,看的大多是“杂病”——高血压、关节炎、老年慢性支气管炎,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字的疼痛。这些不全是我的专长。也正因如此,我从不敢放下书本。肝病要学,心内科要翻,内分泌的知识也要不时温习。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也许就是哪一个细枝末节处的提醒,兴许就能救别人的爸爸一命。这是除了医生之外,其他职业无法体会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老家的“守”与“望”
我的乡愁正随着城市化进程日渐浓厚。
这几年我发现,小山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去县城、去省城、去更远的地方,留下来的,多是些留守老人。我的父辈那些人,许多已经不在人世;还在的,大都一身病。关节炎、慢阻肺、心功能不全、糖尿病并发症——他们身上是那种迁延不愈的病,扛了一年又一年,拖到实在扛不住了,真的很难受了,却不知道该如何走出大山,寻一处正确的求医方向。
他们不认识大医院的科室牌子,听不懂导诊台那些复杂的流程,更搞不懂什么叫“预约挂号”。他们只知道身体不舒服,忍一忍,再忍一忍,因为怕花钱,更怕花了钱还治不好。
很欣慰,有些老人,因为我的义诊得到了下一步的诊疗启发,去了市里或者省城的医院,得到了及时救治。消息传回来,我心里的舒坦不亚于做了一台完美的手术。可也有些老人,我看诊后,心里明白已经太晚了。那种无力感,和13岁那年看着父亲停掉呼吸的感觉一模一样。
今年清明回乡祭祖,清早上坟回来还不到8点,家门口就有老乡拿着片子等着了。那时候我想,这一袭白衣,实在称不上“衣锦还乡”。我没有豪车,没有夹道的鞭炮,没有给村里捐过什么大项目。黄灿灿的连翘花映着我身上那件旧冲锋衣,坐的还是那个小马扎。我简陋的老宅院子里,播散下明媚的春光,看片子倒是足够了。
回乡义诊的日子里,这几十年如一日,我把听诊器焐热了,贴在那些和父亲一样的乡亲们的胸口,听他们的心跳,那些心跳里有风霜,有劳累,有沉默了一辈子的隐忍。
2021年1月20日,长治与北京通了高铁,叫“太行号”。过去回家要十几个小时,先火车再汽车再摩的,折腾下来天都黑了。现在只需要几个小时,一路钻过太行山的那些隧道,从华北平原直抵晋东南。列车在群山之间穿行,我坐在窗边,看着那些熟悉的山梁一一掠过。阳光照在山脊上,沟沟壑壑都看得分明。
今年,我50岁了。去年我鼓起勇气开始做自媒体,传播肝癌科普知识。起初也没抱什么指望,就想把自己这么多年积累的东西说一说。肝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不重视、拖到太晚。这些话我在门诊说,在手术室说,回乡义诊也说。可说得再多,能听到的人终究有限。
惊喜的是:以前口口相传的时候,我的义诊仅限于本村和邻村的父老乡亲;如今有了网络,回乡义诊时多了许多新面孔,也多了许多年轻人——有替父母来问的,有专程从镇上赶来的,还有从外地打工回来正好赶上的。
回乡坐诊的时间越来越长,人越来越多。但很奇怪,我不觉得累。妻子有时候打电话问,你吃饭了吗?我说,再看一个,就看一个。结果一个接一个,天就擦黑了。
13岁以前父母望着我放学归家,50岁有乡亲们等我回来。年少的守望和中年的等待,始终触动着我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我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在村里我不是最有出息的那个,在北京我更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大叔。即便如此,我也确实想尽一点力气给老乡们做点事。说起来,也不全是为了他们——也像在弥补,弥补我面对父亲逝去,什么都做不了的遗憾和无力。
这,也是我学医的初衷。
晋东南的山风拂过初夏,走过熟悉的山路,小山村还是那个小山村。但我知道,只要太行山还在,我就永远有一个可以回的家乡。只要那些留守的老人和乡亲们还等在老宅的门口,我的听诊器就永远不会退休。
一袭白衣,不算锦衣。但它能暖一个人的心,能救一个家庭的顶梁柱。我想,父亲若在天有灵,大约也会觉得,尽管儿子没有出人头地,却也算衣锦还乡了。
(作者系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地坛医院肿瘤介入科主任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