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火了。一纸侨批,从档案馆走上大银幕,让无数人泪流满面。薄薄一张纸,何以有如此大的力量?答案或许藏在它的“遗憾”里。
侨批显著的“遗憾”,莫过于它的单向性。作为海外华侨寄给故乡的家书和汇款,目前各方面收藏保存的侨批数量很多,但回批不多。也就是说,在目前保存的侨批中,从海外寄回家乡的信多,从家乡回复海外的信少。这种现象本质上是保存概率的差异造成的。“来批”因为到达了相对安定的国内家庭而容易被珍藏;“回批”则因为要送往动荡漂泊的海外而极易散失。这使得如今能保存下来的每一封“回批”都弥足珍贵。
刘登翰的家族史就是明证——祖父在菲律宾办侨批馆,父亲从菲律宾寄回安家费。抗战最艰难的几年里,侨汇几乎断了。母亲把读过的信压在枕头底下,时不时拿出来再看一遍。父亲的信从菲律宾来,母亲的回信却难以抵达那片南洋的土地。本应一来一往的对话,常常变成单方面的牵挂,直到他父亲在菲律宾去世的消息传回国内。
有来无回,这不完美。但正是这种“不完美”,成就了侨批独一无二的历史价值。单向,意味着每一封侨批都承载着无法及时回复的思念,都凝结着“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相见”的感伤。
围绕侨批的遗憾,最多的恐怕还是亲人天涯相望、难以聚首团圆的惆怅和无奈,即便有幸相聚,也多因为山海两隔造成了阴差阳错而只能相忘于江湖。
福建泉州的“代书先生”姜明典曾为一位改嫁的番客婶代写回信,道尽时代变迁和人生况味——“家国破裂,你我分散,承蒙兄长不弃,千里迢迢探望,不胜感激。我无言以对,命也运也……”如果没有战乱,如果没有隔绝,如果没有那一去不返的岁月,这些文字不会如此令人动容。恰恰是战火、离散、阻隔造就的“遗憾”,让一封封侨批成了历史的孤本,成了无法复制的记忆。
因此,侨批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在艰难的条件下写下的真诚的文字。无怪乎学者饶宗颐盛赞侨批为“侨史敦煌”“海邦剩馥”。2013年,“侨批档案——海外华侨银信”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这个项目关注的,是那些具有世界意义的文献遗产。侨批记录了19世纪中期以来中国人向亚洲、美洲、大洋洲等地区迁移的历程,不仅有原始性、民间性,更有不可再生性。
从这个特点出发,我们看到,遗憾不仅存在于侨批本身,也存在于我们对它的保护和利用中。
受到种种因素的影响,侨批档案面临着纸张老化、字迹褪色等损毁风险。修复工作面临技术瓶颈、人才困境和管理机制缺失的挑战。同时,很多侨批散落在民间,正等待着被“打捞”。
张美生花了37年自费收集了6万多封侨批,在废纸堆里保护了珍贵遗产;黄清海时常关注国内和国际拍卖网站的信息,从中拍了一些侨批实物回来;林南中在拆迁的旧书堆里“淘宝”,发现了一封可能是福建省最早的侨批实物……这些有识之士的努力令人敬佩,同时也提醒我们:还有多少侨批,正在悄无声息地消失?这又给后人留下多少遗憾?
姜明典59年写了10多万封侨信。如今找他写信的人少了,“17天有活干,13天‘吃鸭蛋’”。随着老一辈代书人逐渐消逝,那种口传心授的侨批书写传统,也将成为绝响。这何尝不也是一种遗憾?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换个角度看,正是这些“不完美”的遗憾,催生了更迫切的保护传承、活化利用的共识。当前,“强化档案文献遗产保护”已写入国家“十五五”规划,各地在梳理总结侨批档案等活化传承成功经验的基础上,正以更大力度开展侨批文献遗产的抢救保护和研究利用,加强宣传推介。比如,遍布广东、福建的侨批馆、侨批展示馆,近来借助《给阿嬷的情书》热度,策划推出了一系列主题活动,引发公众关注。在此基础上,粤闽两省档案馆日前签署了侨批档案工作协作框架协议,从资源共享、史料征集、编研开发三大维度搭建粤闽协同、海内外联动的侨批保护工作机制。
侨批纸短,山海情长。有了这些给力的措施,那些没有寄出的家书、那些飘散风中的回复、那些泛黄发脆的信笺、那些伶仃老去的代书人……所有的遗憾都将得到最大程度的弥补,从而熔铸成一种充实的、沉甸甸的历史图景。从这个意义上看,恰恰是遗憾,成就了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