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华文作品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7月18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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啰儿调寻访记

李元胜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18日 第 07 版)

  一

  正午的天气略显闷热,小叶榕树荫下的露天坝坝茶席却有几分清凉。

  “那个时候我才5岁,就已经开始上山放牛,放牛的时候便唱啰儿调……”一位80多岁的老者,正向围坐着的我们侃侃而谈,眼里满是追忆。

  这是我到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寻访啰儿调的第一站。开口的老者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石柱土家啰儿调的代表性传承人黄代书。

  啰儿调孕育、传唱于石柱县,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当地歌师也称其为啰儿啰。其旋律简洁,行腔起伏流畅,易于掌握,便于传唱。歌词句式大多为七字句,可即兴填词,现场发挥,酣畅淋漓地表达歌者的真情实感。

  黄代书出生于石柱马武。在那里,唱啰儿调是人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劳动时唱,赶路时唱,逢年过节更要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唱。歌中唱出了当地人的生活、劳动、民风、民俗和情感,更率真地表现了人们乐观、豁达、睿智、幽默的性格,形成独特的风格和韵味。

  马武地处重庆与湖北接壤处,南来北往的人不少。

  放牛娃黄代书的第一个机缘,是那年街上来了个快乐的外地篾匠。

  “那个时候,石柱人口相对较少,总有外地的匠人来这里找活计,手艺活、下力气的活都干。这些手艺人往往头脑活泛、善于沟通。”坐在黄代书旁的县文联主席冉隆祥补充解释。

  这位篾匠是个山歌好手,听到路过的黄代书哼唱,就主动要教他唱山歌。

  “他唱歌和本地人唱歌不一样。”黄代书说。于是他认真地跟着篾匠学了起来。

  黄代书记性好,山歌听一遍就会,略一琢磨就能开口唱出来。也正因此,刚开始学唱歌的他就能融合吸收其他地域的山歌唱法。

  1949年,黄代书被父母送到清明山的外婆家,得到向当地歌师秦大义、彭廷科等学习的机会。1960年,他又跟随忠州文工团歌唱演员徐兴明学习了一些专业演唱技巧。

  18岁时,黄代书就以明亮的高音成为远近闻名的啰儿调歌师。

  啰儿调讲究“见子打子”。演唱者看见什么唱什么,调子不变,衬词不变,但歌词可以即兴变化。聊到高兴处,黄代书放下茶杯就唱了起来。

  来之前听说他重病初愈,身体在恢复中,我估计他大概率不能唱了。没想到还能现场听到大师开口,我颇感惊喜。四周迅速安静下来,龙河边只有悠扬的啰儿调自在回旋。黄代书唱的是源自马武镇的《栀子花儿开》:

  栀子花儿(嘛啰儿那)顺墙栽(嘛啰儿那),

  这朵花儿(嘛啰儿那)顺墙开(嘛啰儿那)。

  一曲唱罢,四周茶客掌声四起。坐在附近的一个年轻人啧啧赞叹说:“今天这座位真是值了,还能这么近听到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演唱。”

  聊完啰儿调的即兴,黄代书又向我介绍衬词。啰儿调分为劳动号子、山歌、小调等,但都离不开各种衬词。他刚才演唱的啰儿调中,“嘛啰儿那”就是衬词。啰儿调的衬词用法,颇有唐代就流行于三峡地区的竹枝词遗风。

  啰儿调的衬词多样,常见的有“啰儿”“哟喂”“啷啷扯哐扯”等,“啰儿”“哟喂”源于本地口音,“啷啷扯哐扯”和石柱人民喜欢的锣鼓有着明显的关联。衬词功能也很多。有了衬词,歌师演唱时,就有了停顿缓和的空间,即兴填词更为从容。衬词还可以理解为伴唱、帮腔或乐器伴奏。啰儿调的演唱场景多为单人清唱,在衬词的帮助下,一个人就能唱出一个乐队的气场来。

  正浮想联翩时,黄代书歌声又起。此刻,仿佛有一支乐队正在老人的胸中醒来。

  这次他唱的是一首劳动号子。

  熟悉他的几位亲友又惊又喜。陪他来的三女儿在旁边笑着感叹:“父亲平时常忘事,只有啰儿调歌词还记得清楚,现在都能唱上百首。”

  歌声中时间飞快流逝,约好的1小时访谈已至尾声。见老人略有倦意,我赶紧起身致谢,请他回屋休息。

  二

  隆祥兄背起手风琴,带我沿街慢慢上行,在良玉广场前走上了旗山廊桥。半路上,我们正好碰到匆匆赶来的张秀梅。她也是一位啰儿调的传承者。

  今天是张秀梅非遗传习班的活动日,旗山廊桥一侧的半山长廊风景优美,远离广场的锣鼓声和街上的市井喧哗,是学员们排练的场地。

  我们到达时已有几位学员在等候。过了一会儿,其他学员也陆续赶来。学员们全是女士,年龄不算小,衣着风格各不相同。她们先是凑在一起商量节目细节,然后站成一行开始排练。风琴声中,歌声响起,人人端庄挺拔,还有沉浸于演唱带来的自在和跳脱。

  她们有时合唱,有时接力单人轮唱,个个实力不凡,让一旁的我暗暗吃惊。40分钟后排练结束,张秀梅又安排她们继续原地练习,这才有时间过来与我交流。

  张秀梅从小爱唱歌,尤其偏爱山歌,2002年被县文化馆挖掘,和另一男歌手组队参加了重庆市举办的乡村文艺汇演。他们演唱的啰儿调代表歌曲《太阳出来喜洋洋》拿下了金奖。

  张秀梅的本职工作是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工作之余,她将很多时间花在了啰儿调的演唱和传习中。县里整理啰儿调时,好多曲目的录音演唱都由张秀梅完成,她的歌声也越来越多地在各大景区、学校循环播放。

  张秀梅介绍自己时略有拘谨,讲到啰儿调便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我问她:“除了《太阳出来喜洋洋》,最喜欢唱的曲目有哪些?”她毫不迟疑地说:“是《栀子花儿开》和《童养媳》。”

  前者中午刚听黄代书先生唱过,她便哼唱起了《童养媳》。于是,我听到了另外一种风格的啰儿调——哀而不伤、怨而不恨,婉转歌声倾诉着少女复杂、无奈的情绪。即使时代已变、那样的女性角色已不再有,但生动、直白的歌词,如泣如诉的歌声,仍能迅速把听者带入那特殊的人生绝境里,久久不能脱身。

  几年前,为了更深入地学习和传承啰儿调,张秀梅一方面拜黄代书为师,一方面开办了自己的公益传习班。练习场地难找、占用业余时间太多、团体活动的安全问题……传习班的桩桩件件都令张秀梅操心,但她仍然咬牙坚持了下来。如今已有百余位爱好者在她的传习班学会了啰儿调。

  三

  冷水镇和马武、枫木一样,都是啰儿调千百年来盛行的歌乡。

  我们到达镇政府的时候,去接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李高德的车也到了。为促成更多交流,工作人员征求他意见后,接他过来一起吃工作餐。机会难得,我赶紧挨着他坐下,聊起天来。

  李高德一直是个体力劳动者。他13岁起就当少年背夫,从长江边的西沱古镇背着货物翻越方斗山,沿着著名的巴盐古道到达其他乡镇。

  父亲吹得一手好唢呐,母亲善唱民歌,李高德从小就跟着父母学会了唱歌。“当时不认字,也没法完全弄清楚母亲所唱之词。有些曲目唱了几十年,有些词仍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李高德讲到这里,一脸苦笑,连连摇头。

  16岁时,父亲在一次事故中意外身亡,李高德不得不提前成为职业背夫,当地俗称“背脚子”。啰儿调成了他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撑。

  “在这里,人们劳动时总有号子相随。我们有上坡号子、下坡号子,没有坡了还有平路号子。这些号子能帮背负重物的人协调步伐,缓解疲劳,非常有用。”李高德说。在这漫漫山路上,他学会了各式各样的号子,并且越唱越好。

  巴盐古道成了他的教室,包罗万象的啰儿调成了他的功课。背工有《背工号子》,抬工有《抬工号子》,薅草有《薅草锣鼓》……这些曲目,有的让人干劲十足,有的戏谑有趣让人开心,有的给人安慰,有的劝人向善。啰儿调里,沉淀着情感和哲思。

  简单用完工作餐,我们来到附近的一个小会议室继续聊天。屋里没有其他客人,李高德干脆扯起嗓子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高亢,词如连珠倾泻而下,直到最后两句才放慢节奏,徐徐收住。这首曲目叫《连八句》,难度不低,演唱者得一口气唱完,中间不能换气。

  “你现在能唱多少首啰儿调?”李高德唱罢,我忍不住问。

  “两三百首吧。”他淡定地说。

  他学会的都没有私藏,他教过的学员多达千名,其中200多人能熟练演唱。

  早年的背夫生活导致李高德的脊椎留下病根,但只要唱起歌来,他依然满眼都是亮光。

  啰儿调支撑着多少个李高德这样的人,在艰难生活中乐观向前,无所畏惧!

  四

  次日清晨,我们冒雨出发,前往枫木镇。一路烟云笼罩,景色如画。

  在这里,我们听到了经典民歌《太阳出来喜洋洋》的原生版。《太阳出来喜洋洋》是由音乐家金鼓作词、作曲,歌唱家蔡绍序演唱的一首民歌,是石柱啰儿调的经典代表曲目。

  车快到时向右拐进了一条新路。开车的师傅解释说,以前的枫木镇在油草河边,地势狭窄,易受自然灾难影响,我们现在去的是新枫木镇,在地势较高的山上。

  到达一看,果然全是新房子。

  车到镇政府,上来一名年轻工作人员,由她指路,车在小雨中几经转折,终于在一处普通民宅门口停下,门口右侧挂着“石柱土家啰儿调传习所”的牌子。啰儿调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长珍打着伞站在一旁,这里是她的家。

  我们进屋刚刚坐定,又齐齐站起身来,原来是刘长珍的父亲、啰儿调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永斌到了。87岁的他身形瘦削、两眼炯炯有神,他温和地和所有人打了招呼,才在椅子上坐下,和我们聊起天来。

  刘永斌祖祖辈辈皆是歌师,至今已有7代。他用地道的石柱口音为我们清唱了《太阳出来喜洋洋》,歌词和金鼓作词的版本略有不同:

  太阳出来(啰儿)喜洋洋(啰儿郎啰),

  捞起扁担(啷啷扯哐扯)上山岗(噢)(二嫂喂)。

  拿把开山(儿)(啰儿)明晃晃(啰儿郎啰),

  不怕虎豺(啷啷扯哐扯)和豺狼(噢)(二嫂喂)。

  上山砍柴(啰儿)走山梁(啰儿郎啰),

  专砍山中(啷啷扯哐扯)弯棒棒(噢)(二嫂喂)。

  仔细品,我发现“专砍山中弯棒棒”一句其实颇有韵味。土家人祖祖辈辈上山砍柴,并不是见什么砍什么,而是留下能成材的树木,砍下无用的弯棒棒和其他杂灌木。这里面,有朴素的生态观念和规则,值得好好琢磨。

  刘永斌、刘长珍率领刘家班,长年在附近景区演出。近几年则主要在传习所义务带学员,此外还每年接待采风、研学的大学生团队10余次,致力于啰儿调的传播和研究。

  刘永斌最惦记的是传统啰儿调的整理。他自己整理的啰儿调就有100多首,这份珍贵的手抄本如今存于县非遗部门。

  聊着聊着,刘长珍唱起了啰儿调《金银花儿开》:

  哎……(啰儿啰耶)(啰耶)

  金银花藤满山岗,五月开花白又黄。

  金银花开吐芬芳,岩上开花岩角香。

  这是此次探访听到过的最本色的啰儿调。刘长珍略带烟嗓的声音,朴素、厚实,时而有大山的豪迈和旷达,时而有溪流的婉转和灵秀。

  歌声回荡在狭小的室内和雨丝依旧的室外,雨声却已完全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