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少司命》
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
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带,儵而来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君谁须兮云之际?
与女沐兮咸池,晞女发兮阳之阿。
望美人兮未来,临风怳兮浩歌。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子女,是延绵的希望,是天赐的圆满,也是支撑一个人和一个族群昂然奋斗的心底力量。少司命是先秦时楚地尊奉的掌管子嗣的女神。本诗呈现了少司命慈爱威严的圣洁形象,表达了百姓对生息繁衍的虔诚祈愿。这首诗有三个方面值得注意。
首先,融情于景,紧扣心神。
秋兰香草,繁茂生长,绿叶素花,芬芳袭人,开篇两句没有描写少司命,而是展开了一幅清新素雅的祭祀图景。这图景中不仅暗含着少司命高洁的神性,也映现出祈愿者虔诚的心情。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相较于开篇对秋兰的白描,此处复沓写来,叠字“青青”更显生机盎然,衬托出祈愿者期盼更浓。这是火苗炽热燃烧的前兆,也是潮水由缓入急的讯号,全诗的抒情高潮即将经此蓄势启动。
果不其然,诗文在层层铺垫后展开了一幅最动人的画卷——满堂的美人,女神却唯独与“我”目光契合。虽然无声无息,却远胜千言万语。心动潮起,灵动影生,至此,相信许多读者已然被吸入幻境。
其次,悲喜离合,情感真挚。
一个声音轻轻飘过,语气里满是对少司命的体恤,“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人们自会有娇美的子女,你为什么还要替他们忧虑)。这句诗将少司命的形象从云端拉近到你我身边。她的心中承载了太多的祈愿,她的心中有对万千生灵的悲怜。这不仅是其神职使然,更是其本性中的担当与悲悯。
神予人以关怀,人寄神以期待,由此也为之后的知遇离别埋下伏笔。至于双目交汇、人神相契之时,眉目生情、一眼万年之际,少司命却飘然离去,只留下祈愿者在风中怅然凌乱。“乘回风兮载云旗”,全诗在流至中游时,将第一次纯粹外形描写留给了离去的背影,读来心意难平。在这虚晃一瞬、摇人心神的短小片段,温婉与劲健的意象交汇呈现:方才有情相视,忽又离地飞旋,脉脉兮云鸿垂翼,决决兮游龙浪远。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世间的悲伤莫过于生生别离,世间的欢乐莫过于结识新的知己)。在以四言诗为主的先秦时期,诗人在此处以近乎工整的七言句,通过聚散悲喜的正反两端对照,写尽人间情感之极,直抒离合伤别之痛。其语淡情浓,言近意远,直击内核,本真凸显,不惟千古情语之祖,亦为旷世至情之论。
第三,浪漫想象,奇幻瑰丽。
刹那间的欢乐换来永恒的伤痛,祈愿者只能在无限的追忆中想象无数种重逢——傍晚时,女神在云端又在将谁等待?多想与她一同在天池清泉沐浴,在朝阳初升时晒干柔软的长发。这是全诗最空灵的部分,其意境游思玄幻、仙韵渐浓,描绘了祈愿者情深生疑、极恋成悲的状态。
在文末剧终,画风从儿女情长陡然变为神圣威严,诗人从正面为少司命立起了一尊巍峨的雕像。手持长剑,怀抱幼童,护佑万民,扫除灾星。此处尽述少司命之功德,也呼应了前文的每句诗。因其一身担人间繁衍之重任,所以她的眉头终日微皱难平;她乘风而去并不是为谁流连,而是要云游四方周济万民。
全诗骨架精妙,从前往后处处伏笔铺垫,自后向前层层承接呼应。全诗以神带形,妙境横生,神跃于形外,光映其辞采,恰似频闪的胶片将鲜活影像不断切换。看那绿叶素花的祭堂、一眼万年的定格、偕游天际的畅想,还有屹立云端的伟岸形象,每一帧都活灵活现,每一幅都能引动内心波澜。
(作者均系河北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中心特约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