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步村的稻子熟了。
远看是一片金黄,近看一穗穗稻谷沉甸甸地弯着腰,几乎都要垂到地上,似乎正向土地行鞠躬礼。
蹲下身来,我掐了一穗稻子,放进嘴里咬开,一缕鲜甜的味道溢满唇齿。深吸一口,那香气不浓,也不似花香那般热烈,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就像这座建于明永乐年间的村落。
左步村几百年来一直不声不响地蛰伏在广东省中山市南朗镇的阡陌之间,其中最深沉、最绵延的记忆,便是稻子留下的。
自从先祖辗转迁徙到这里开始垦荒种地、建屋成村以来,水稻就是左步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一阵风吹来,带着珠江口西岸的咸腥与湿润,我的目光被涌动的稻浪推向一座绿色框架的建筑。四面落地玻璃窗明晃晃的,像块水晶搁在稻田里。
“那是什么?”我问。
左步村党支部书记林庆标告诉我,那是“左步书屋”。一个在左步村长大的孩子,早年随父母在智利学习生活过一段时间。他前些年回到家乡探亲,发现村里比以前热闹了许多,进进出出的道路不再坑坑洼洼,斑驳的墙壁修旧如旧,村口那几棵百年老榕树下,总有许多人拍照打卡,人们在碉楼、民居、祠堂、村庙、老街中穿行。他被这种氛围所感染,不想再离开了,动了要为村里年轻人提供一个读书地方的心思。他的想法正好与村里发展公共文化建设的蓝图不谋而合,政府提供了一部分书籍,他又购买了一批新书,免费给村民们阅读。
我们本为丰收的稻田而来,却误打误撞走进了左步书屋。透亮的玻璃屋里,阳光在地板上流淌。书架整齐地排在中央,周边是桌椅。几个年轻人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
我徜徉在一排排书架之间,哲学、社会科学、法律、经济、农业科学、医药卫生、文学艺术……我取出一本孙中山的《建国方略》,找到依窗的位置坐下。书页泛黄,大概被许多人翻阅过。
打开书,我仿佛被带进时间隧道。在《建国方略》中,孙中山就提出建设三峡大坝,如今的三峡工程不仅完全实现了孙中山开发水利资源的梦想,实际达到的规模、技术水平和综合效益更是早已超出他当年的设想。
窗外,一只白鹭悠然飞过,落在不远处写着“古码头”的石碑上。曾经,古码头的河水连着伶仃洋,伶仃洋通向南海。江河的奔赴、海洋的接纳,使这座矗立在咸淡水交汇处的码头,成为几百年来左步人出行的首站。如今,海水退了,稻田漫过来,也成了风景。
左步村是孙中山的祖居地。1912年5月,孙中山曾和夫人卢氏到这里祭祖。之后,孙中山与宗亲们一起在祠堂前合影。这张照片保存在左步村的纪念馆,照片里,他眼神中闪烁着要改变整个民族命运的坚毅之光。
潮水退去,古码头沉睡在积淀的泥沙与时光之下,曾经的沧海如今已化作稻浪滚滚。我想,如果孙中山先生能看到今日中国三峡大坝的巍峨身影、高铁的庞大网络,还有港口建设等多方面的成就,他一定会感到欣慰。
在书架的转角处,我又找到了欧初的《少年心事要天知》,抗日的烽火岁月在书页间跳动。1938年广州沦陷后,正在顺德广雅中学读书的欧初,受到叶剑英抗日演讲的感召,返回左步村学校任教。欧初以教师身份作为掩护,白天给孩子们上课,晚上在祖屋里宣传、组织抗日救国。煤油灯下晃动的剪影里,培养出一批批抗日骨干力量。
书屋静悄悄的,可那些文字里的灵魂从未沉寂。书架上还有更多从左步村走出的名人故事。他们让这个村庄在历史的长河中闪闪发光,书写了这座小村庄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