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的秋阳斜斜铺在院墙上，将几盆墨菊的影子拉得老长。叶片蜷曲如母亲当年修剪过的模样，深紫花瓣边缘泛着银白，像被岁月镀了层霜。我蹲下身，指尖掠过冰冷的陶盆，忽然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是记忆里母亲鬓角的菊花香，混着墨尔本深秋的风，在鼻腔里轻轻打了个旋。这缕熟悉又陌生的香气，恰似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时光的大门，将我拽入往昔那些与菊花相伴的悠悠岁月。
人们爱菊，大抵都藏着独属的牵念。于我而言，菊花是母亲指尖的春秋，是浸透在岁月里的生命启蒙。犹记儿时，每当春日暖阳初照，母亲便会带着我，踏入那一方小小的菊园。
母亲侍菊如护珍宝。春日里蹲在青砖地上分根育苗，用竹片在花畦画出等距的浅沟，她总说：“根须要舒展，间距要留足，就像做人要敞亮。”那时的我，蹲在一旁，满心好奇地看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小小的手也学着拿起竹片比画。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日炽热的阳光洒下，晨昏交替间，母亲会手持喷壶，将清水细细地浇在菊花叶片上。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叶片上凝成细小的虹。待新枝抽条，她便握着细剪修去旁逸的侧芽。“贪多反而长不好，人生要学会取舍。”母亲的这些话语如同种子，在我心底悄然种下，与菊花一同生长。
从春至夏，在母亲精心的照料下，菊花茁壮成长，也让我对母亲与菊花间的微妙互动有了更深的体悟。母亲教我读菊的语言：枝叶半仰是贪享阳光的惬意，垂首“抱脚”是缺水的呜咽，向上“抱头”是肥重的抗议。这些草木的“喜怒哀乐”，让我第一次懂得生命的敏感与坚韧。当别家院落的花在秋霜里凋零，母亲的菊花却挺直茎秆，将拳头大的花盘举向苍穹——黄的像熔金，白的似落雪，粉的如霞霭，在渐次萧索的院中独成风景。她指着经霜的花瓣说：“你看，菊花不攀附秋风，不随落叶俯仰，这才是真骨气。”这些话，伴随着菊花傲霜的姿态，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
母亲与菊花相伴的岁月里，既有四季更迭的悉心照料，也有面对生活困境时的坚守。那些菊花盛放的年月，恰是家中最艰难的时光。那时，父母亲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失去工作，门庭冷落。记得母亲常对着窗台上的菊花发呆，指尖轻轻摩挲花瓣，仿佛在与老友对话。“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年幼的我不懂诗句，却记得菊花在暮色里投下的影子，与母亲挺直的脊背叠在一起，成为逆境中沉默的支撑。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菊花成了全家心灵的慰藉，也见证了母亲坚韧不屈的品格。
在生活的磨砺中，菊花不仅给予我们精神上的力量，还在我身体孱弱之时，化作母亲呵护我的独特方式。菊花于我，更是母亲捧出的生命之泉：六岁那年，我久病不愈，母亲蹲在煤炉前熬菊花粥。她买不起鲜肉，就每天早起到肉铺等棒骨，“骨髓最养人”，骨头上的残肉刮得干干净净，煮过的骨头晒干还能换几分钱。白瓷碗里，金黄的菊花与雪白的米粥沉浮，飘着几星油花，混着野草药的清苦。我至今记得，当第一口热粥滑入喉咙时，母亲眼中闪动的泪光——那是她能给我的，最珍贵的药。那一碗碗菊花粥，承载着母亲无尽的爱，滋养着我，让我在病痛中慢慢康复。
时光悠悠流转，我步入了学生时代，菊花依旧在我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深秋的夜晚，书桌上的菊花是无声的陪伴。墨香与菊香在台灯下缠绕，新抽的绿叶在风中轻颤，像母亲悄悄推门查看的身影。每当同学惊叹“你家的菊花开得真精神”，我总想起母亲在花畦前的侧影，想扑进她怀里说声“谢谢”，却总在搜索更合适的语言中咽回喉头。在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里，菊花静静散发着香气，陪伴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给予我力量与温暖。
踏入社会后，我开始为生活奔波，而母亲的菊花依然跨越距离，守护着我。成年后奔走四方，母亲寄来的菊花茶成了随身携带的乡愁。流鼻血的老毛病经常发作，母亲便晒干初开的菊花，用棉纸包成小包，信里写着“每天三朵，沸水泡开”。医生说这是保健品不是药，可当金黄的花瓣在杯中舒展，鼻血渐渐退去时，我总觉得是母亲的心意顺着茶香渗入血脉——她赋予菊花的，从来不只是植物的生命，更是母爱的疗愈。那些小小的菊花茶包，带着母亲的牵挂，伴我走过无数个异乡的日夜，流鼻血却不治而愈。
然而，命运的无常却在不经意间降临，那与菊花紧密相连的悲伤时刻，至今仍刻骨铭心。那年深秋，我养的菊花在一夜之间枯萎。晨起见花瓣蜷曲如褪色的蝶，叶片耷拉在盆沿，正疑惑间，收到母亲病逝的电报。奔丧归来，花盆里只剩焦黑的茎秆，指尖触碰时，细碎的枯叶簌簌落下，像母亲临终前欲说还休的叮咛。那一刻，我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而那盆枯萎的菊花，就像是母亲离去的象征，让我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
如今，在墨尔本的阳台上，玻璃壶里的菊花茶正腾起热气。金黄的花瓣在水中翻转，恍若母亲在故乡的花畦前转身，袖口沾着的菊瓣落在青砖上。窗外的风掀起晾衣绳上的旧围巾，恍惚又是那年深秋，母亲站在菊花丛中，鬓角的白发比白菊更耀眼。
在这遥远的澳洲，菊花依旧绽放，带着母亲的气息，带着往昔岁月的痕迹。暮色漫过院墙时，墨菊的影子愈发清晰。它们在澳洲的土地上扎根，却带着北方的霜气，不随南半球的秋风俯仰。就像母亲教我的那样，在生活的褶皱里挺直脊梁——原来真正的菊花精神，早已穿过时空，种在了每个被爱浸润的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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