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11月22日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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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出理想与信念的重量(征程如画)

白展望 《人民日报》(2026年11月22日 第 08 版)

  习近平总书记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上强调:“革命理想、革命信念能够迸发出克顽敌、撼山岳的无穷力量,具有崇高理想和坚定信念的队伍是不可战胜的。”作为一名军旅画家,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用画笔将这份理想信念转化为视觉史诗。

  创作《红军师长陈树湘》(见图)的过程,正是我寻找答案的过程。2005年,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委托我为断肠明志的英雄陈树湘创作一幅油画。接到任务后,我第一时间就请军博有关部门提供参考资料,但交到我手上的只有不到两页纸。于是,我奔赴湘江战役发生地,请当地同志帮忙寻找线索,然而所获仅一段很短的文字和一幅简单的陈树湘素描头像——那是据红34师幸存者韩伟中将生前口述请画家绘制的。

  历史资料虽有限,但我恰巧赶上一个重要契机: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同志正在当地拍摄《我的长征》,于是我申请跟随摄制组一同深入感受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那些日子,我在湘江边和摄制组搭建的“战场”来回穿梭。在湘江之畔,我沿着陈树湘当年牺牲的小路徐行,细雨蒙蒙,泥土一踩就变成赤红色,草梗根根劲挺,仿佛诉说着英烈不屈的精神。在“战场”,“战士们”在浮桥上冒着炮火强渡,一切是那么真实,滚滚浓烟与血色江水让我深刻体会到:信仰,不是口号,生死关头方见其分量;忠诚,是对理想的矢志不渝;牺牲,是认定道路之后,愿意交付生命。这几个词,在陈树湘身上,是具体的、有重量的生命抉择。

  以往很多历史画偏向表现宏阔战争场面,在这幅作品中,我想把宏大的历史收束于单个人物,减少激烈的动作冲突,向内挖掘人物的精神世界,用精神力量打动观众。画面定格陈树湘断肠明志的瞬间。创作时,神态塑造是第一位。虽然身体遭受重创,但陈树湘的精神没有垮,他的神态不能涣散,他清醒、坚定、义无反顾。我反复修改,既表现他重伤后的疲惫,又彰显其决绝的意志。担架旁敌人的惊愕之情,进一步烘托了陈树湘忠贞的气节。除了对主体的刻画,对担架、绳索等细节的描绘,也对提升整幅作品的精神性起到重要作用。我特意买来两根大竹竿和粗粝的井绳,还原当时抬担架的场景。当一切在眼前重现时,那种悲壮与震撼令我不禁泪流。我深知,自己即将落下的每一笔,都是在与一位英雄进行跨时空对话。

  画作构图沉稳内敛,没有夸张的戏剧动态。我刻意放大主体人物,压缩背景空间,让观众第一眼就聚焦人物本身。色彩上,我压低画面明度,以土地、山林的灰褐色为主,烘托战场肃杀的环境;少量的红色,不是渲染恐怖,而是象征生命与信仰。绘画语言上,我将整体概括和细节刻画相结合,力争做到崇高而感人,使作品拥有经典意味。

  历史画创作常常面临两大难题。一是如何平衡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在我看来,历史赋予作品骨架,艺术赋予作品精神血肉。历史真实,回答发生了什么;艺术真实,让观众能共情、能感知历史背后的精神力量。创作者要走进历史现场,形成独属于自己的生命体验。每一段历史、每一位英烈的精神和气质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能用一套画法完成所有题材。尊重史实、忠于真实感受,挖掘人物独有的精神气质,才能使作品跳出平庸。二是如何让历史人物“活”在当下,拉近与观众的距离。这需要创作者以当代人的眼光和情感去审视历史,用自己的理解描绘一个充满人性的英雄,拒绝直白的说教,这样,今天的观者才会觉得英雄可亲、可敬、可感。

  《红军师长陈树湘》是一幅歌颂红军的画,也是一幅歌颂青春理想的画。陈树湘,还有许许多多红军战士,牺牲时都十分年轻。他们奔赴战场,源于心中的理想信念。我17岁入伍,在军营走上艺术道路,深深懂得理想信念对于一个人的重量。完成这件作品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走不出来。接着,我又创作了《理想时代》(又名《信念》)、《壹玖肆玖》等油画,其内核依旧是对理想与信念的表达。这些作品,不只是追忆某一位英雄,更是致敬所有用生命捍卫信仰的青年。我希望观者记住这群怀揣理想奔赴未来的年轻人,也体会到信仰不是抽象的文字,是有人愿意用生命去践行的承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理想与信念始终是照亮前路的光。

  (作者为原空军政治部文艺创作室一级美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