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野生亚洲象种群数量近400头,主要分布在西双版纳、普洱和临沧。然而,临沧亚洲象与西双版纳、普洱的亚洲象之间种群存在遗传差异,长期缺少基因交流,属于孤立小种群。
多年来,与西双版纳、普洱的象群数量大幅度增长、不断扩散不同,临沧象群大部分个体间有亲缘关系,尽管接连有幼象出生,但整体上老象多、幼象少,雄象多、雌象少,种群数量增长缓慢。
临沧象群情况到底如何?对于这一小种群,如何进一步提升保护水平?记者深入云南南滚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进行了采访。
个体识别不仅要掌握数量,更要深入了解野象习性
“别看是庞然大物,但要精准摸清野象数量并不容易。”云南南滚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局高级工程师李志敏说,亚洲象活动范围较大,过去,亚洲象种群数量往往只能依靠护林员的观察,数据可能存在较大误差。“通过对亚洲象进行个体识别,可以得出更加精确的亚洲象数据。”李志敏说,如今,保护区已对20余头野象进行了个体识别。
2015年,南滚河保护区开始安装红外相机,此后,越来越多亚洲象出现在镜头面前。470多台红外相机常态化记录亚洲象活动画面信息,几乎每头亚洲象都在镜头前留下照片,象牙、耳朵、个头、尾巴等成了身份识别依据。2018年左右,通过红外相机,保护区实现了对象群的初步个体识别。2025年底,保护区管护局已能精准区分象群个体,并实时掌握其活动轨迹。
12头象组成的一个大象群、两三头象一组的两三个小象群,再加上两三头独象,共同构成了临沧象群。“象群组成并非一成不变,为了觅食或者繁衍等原因,有些个体会在不同象群间流动。”李志敏说。
“个体识别并不只是掌握象群数量,更重要的是在监测过程中对野象习性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李志敏表示,南滚河保护区的野象更偏爱低海拔地区,却又怕晒。冬天更喜欢在阳坡活动,夏天在阴坡活动时间更长。白天躲在林间休息,傍晚活动更加频繁。
不同于西双版纳、普洱地区的亚洲象更愿意“伴人”活动,临沧象群比较“怕人”,更愿意食用野生植物,很少进入农田取食。“南滚河保护区的野象还是更倾向远离人类,哪怕偶尔去农田边,远远看到人类就会躲进森林,更是从没进过村寨。”李志敏说,保护区建设了“大象食堂”,通过种植野生芭蕉、粽叶芦等植物,让大象尽可能在远离村寨的地方采食天然植物。
22头野象中有20头之间存在亲缘关系,种群面临衰退风险
相比西双版纳象群整体种群数量处于恢复性增长阶段,临沧象群的数量增长却趋于停滞。专家推测,临沧象群极有可能存在大范围近亲繁殖。
2018年,保护区和科研团队合作,通过采集大象体细胞进行基因测序,来确定大象之间的亲缘关系。
研究人员对采集到的117份亚洲象粪便样本进行分析,共识别出22头野象,其中包括13头雄象和9头雌象。在年龄结构上,1头为幼象、9头为亚成体象、12头为成年象。研究显示,临沧亚洲象的年龄结构呈现出倒金字塔型,幼象比例极低,不到5%,性别比例偏向雄性,而其他亚洲象种群的幼象比例为14%—25%。
亲缘关系分析发现,22头亚洲象中,有20头之间都存在一定程度的亲缘关系,属于4个家庭单元中的亲子关系、全同胞关系或半同胞关系。2003年,临沧亚洲象的性别比例与其他亚洲象种群的情况相似,雌性偏多。然而,2018年临沧成年象中,雄象明显多于雌象。研究预测,如果没有外来干预,临沧象群很可能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逐步减少。
“临沧象群长期与其他种群隔绝,种群幼体更新缓慢、遗传多样性水平不高,近亲繁殖风险较高,从遗传学角度来看,长此以往种群将面临较高的衰退风险,极端情形下存在灭绝隐患。”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亚洲象研究中心主任陈飞说,如果有外来亚洲象迁入实现基因交流,有助于打断近亲繁殖风险链。
救助象融入野生象群,以“新鲜血液”提升种群活力
改变近亲繁殖现状,最直接的方式是引入外来种群。
前几年,云南省救助了4头亚洲象,一头成年母象正哺乳一头幼年雌象,还有一头幼年雄象、一头亚成体雄象,经基因比对确认,4头救助象与临沧亚洲象属同一种群,雄象与雌象之间、雄象相互之间均无近亲血缘关系。
2025年8月,4头救助象正式放归南滚河保护区。“数量增加是直观的,更关键的是带来了基因多样性。”陈飞说,4头救助象的加入,为临沧亚洲象种群注入了“新鲜血液”。
2025年9月,救助象与野生象群首次相遇,双方互相打量,然后分开。如今,4头救助象已分成两部分活动:亚成体雄象经过一段时间试探后,融入了最大的野生象群;其余3头则组成了一个小家庭。“随着幼象长大,未来原生象群与救助象交配产仔,或者亚成体雄象与原生雌象繁育后代,都有可能。”李志敏说,这正是大家所期待的——让原生象群走出近亲繁殖的困境,恢复种群活力。
与临沧象群不同,救助象在被救助的过程中习惯了取食人工种植的作物,对人的警惕性低于野生象。放归之初,保护区为成年雌象佩戴了定位项圈,监测团队全天不间断跟踪象群,尽量引导它们远离村寨和农田。“下一步计划在保护区内的村庄周边建设防象护栏,既减少人象直接接触,也为开展生态教育做准备,让村民了解亚洲象保护的价值,引导大家用更科学的方式应对。”李志敏说。
从个体识别到亲缘关系判定,从引入外来种群到推动基因交流,背后是临沧象群科学保护水平的整体提升,也是我国推进小种群保护的一个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