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化时代,我们需要文艺理论,不是一定要成为理论家,而是为了在海量内容与流量逻辑中保持审美定力,为了在精神文化生活中看得更深、读得更透
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大众来说,文艺理论都是一门抽象的学问。欣赏文艺作品本来就是为了获得审美愉悦,如果已经得到了快乐,为什么还要去看那些乏味的理论?这样一种观点,是今天的文艺理论工作者需要面对和回应的。
我在高校从事文艺理论研究,同时也将部分讲课内容放到视频平台上。令我意外的是,原本以为“无聊”的文艺理论课,播放量竟然超过千万。
在把理论搬上网的过程中,我有一个深切感受:专业的文艺理论与大众的文化需求并不绝缘。每当讲到一些文学作品或影视片段时,弹幕里经常有观众留言:“我知道它好看,但是说不出它为什么好”“明明知道是套路,还是被带着走”。这说明,大众有想要表达、定位自己审美体验的强烈需求。这也正是文艺理论可以介入的地方。
就像数学之于自然科学、逻辑学之于哲学研究,文艺理论也为文艺欣赏和文艺研究提供了基本的价值体系和思维方式。尤其是在今天这样一个文艺作品无限丰裕、文艺概念不断泛化的时代,对文艺作品的选择和判断显得更加重要。而选择和判断,需要基础理论的支撑。文艺理论在文艺创作、文艺批评、文艺传播和审美教育中,发挥着基础性作用。
当下,文艺创作与文化消费处于前所未有的复杂生态中。用户的点击、停留与互动行为,被算法捕捉、放大并通过推荐机制予以反馈,持续强化着原有的审美趣味。套路化叙事、即时性满足、强刺激反转等常见模式,导致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快感茧房。长此以往,审美视野在舒适区中不断窄化,对需要沉潜品味、有深度的作品失去了耐心。
文艺理论能够做的,就是在数字时代重新激活人们的审美感受力,打破单一快感的限制,为审美留出沉思与品味的空间。南北朝文论家刘勰有言:“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审美判断的形成,并非一次阅读、一次观看就能够获得,而是在长期阅读、接触、比较中逐渐熏陶出来的。但个人的审美经验总是有限,文艺理论能够把千百年来人类积累的审美经验凝练下来。
它用相对客观的逻辑和严谨的思考方式,让模糊的感受变成较为清晰的判断。它引导人们不断追问:一部作品的动人之处,究竟来自叙事技巧、情感共鸣,还是对时代精神的把握?一部热播之作,在人物塑造、叙事逻辑、价值导向上,究竟承载着怎样的文化心理与集体记忆?当人们跳出“好不好看”“爽不爽”的感性判断,窥见作品的结构之妙、思想之重、意境之深时,审美能力就在无形中得到提升。
在我讲授文艺理论的视频里,弹幕满是“新闻学飘过”“医学生在此”“我一个工科生居然看懂了”。为什么非专业的观众想学习文艺理论?因为文艺理论在帮助人们确立一种审美判断力之外,还会把这种判断引向对作品所处时代与人心人性的理解。很多年轻人想借这套理论工具,读懂文艺背后的复杂世界。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一套评判美丑的标准,更是一套理解作品、理解时代、理解自己的工具。
正所谓“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文艺作品不是孤立的文字与画面,而是时代的镜像、人心的投射。普通读者往往只见作品的表层内容,却难以把握其背后的时代脉搏与文化逻辑。文艺理论可以成为联结作品、读者与时代的桥梁。掌握了文艺理论,欣赏文艺作品才能变成一种从直觉走向自觉、从感受走向认知的精神活动。
随着人工智能深度介入创作与传播,这个问题就显得更加迫切。既然人工智能都可以生产文艺作品了,那么人的价值在哪里?是否还有必要捍卫文艺作品的神圣性?严格说来,文艺理论不是抽象地捍卫“人”,而是从理论层面重新确认文艺创作中生命体验的价值,进而把这些决定创作之为创作的东西讲清楚、传下去,让人们在技术面前不是仅凭直觉的防守,而是能够清楚地确认什么只是生成,什么才是创造,什么只是形式,什么才是精神,什么只是流量,什么才是价值。
数字化时代,我们需要文艺理论,不是一定要成为理论家,而是为了在海量内容与流量逻辑中保持审美定力,为了在精神文化生活中看得更深、读得更透。文艺理论赋予我们的,是一种跳出快感茧房的反思能力,一种辨别优劣、品味高下的审美判断力,一种对经典、崇高与深度的坚定追求。
让文艺理论走出书斋、服务大众,让中华美学精神融入日常审美,让不断创新的文艺理论更好发挥引导创作、多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作用,这正是我们需要努力的方向。
(作者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