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11月04日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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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盅两件(多味斋)

张 鸿 《人民日报》(2026年11月04日 第 20 版)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刚来广州,只当“饮早茶”就是一顿吃得久些的丰盛早餐。日子久了才明白,广州人这“一盅两件”,是扎扎实实长在市井里的老习俗。一位长辈跟我讲过,珠江码头旁最早只有一厘茶寮,简陋得很,专给干重活的苦力歇脚解渴。后来有了二厘馆,添了板凳和糕饼。坊间到现在还传着顺口溜:“去二厘馆饮餐茶,茶银二厘不多花。糕饼样样都抵食,最能顶肚冇花假。”那是晚清时。再往后商贸旺起来,有了好几层的大茶楼,老话说的“有钱楼上楼,无钱地下谋”,就是那会儿传下来的。

  年轻时,周末偶尔约同事去饮茶,整间茶楼闹哄哄的。穿蓝布工服、戴白帽的阿姨推着小车来回走,车上堆满竹蒸笼。笼盖一掀,虾饺的鲜气裹着凤爪的酱味,热腾腾地扑面而来,一下子窜得满屋子都是。喝茶的大多是本地老人家,有的独自端着报纸慢慢看,有的老两口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也有三五个老友凑一桌。周末居多的是散居在广州各处、来此聚会的一大桌家人,老的小的,热热闹闹。一壶热菊普或铁观音,水晶虾饺、豉汁凤爪、叉烧包、马蹄糕,几十种点心随心点。虾饺算得上早茶“四大天王”里排第一的,听老师傅讲,清末十三行伍家就地拿新鲜河虾做的,一代代改手艺,才有了现在皮薄透亮、褶子匀净的样子。

  上下九、十八甫、龙津西路,好几家上百年的老茶楼散落在那一片。1880年的陶陶居,原先是个书院旧址,康有为在万木草堂讲学那阵子常来喝茶。店主敬重他的字,请他题了“陶陶居”三个字,这块招牌就挂到了今天。1927年,鲁迅来中山大学教书,住文明路大钟楼,常就近去妙奇香,有空也去陶陶居坐坐,拉着许广平、孙伏园一块儿聊天,一待大半天。他爱吃妙奇香的豆豉土鲮鱼,说广州茶楼的点心清淡精巧,最适合跟朋友说说话。郭沫若路过广州去越南,在北园喝过早茶,也即兴赋出“北园饮早茶,仿佛如在家”。

  这些广味,早些年全靠茶楼老板和点心师傅凭良心守着,行业里没有统一规矩,都是各凭自觉。去年我特地去恩宁路,找点心师傅冼大伯聊了聊。他从小就跟着他父亲去莲香楼。老人退休后,天没亮就揣着自己那只旧瓷茶盅出门。店里伙计跟他熟了,不用开口,到点就泡好一壶陈年普洱;等他坐下来,豉汁排骨、叉烧包紧跟着就端上桌。没过多久,拎着画眉、百灵鸟的老朋友们也陆续到了,鸟笼往窗边横杆上一挂,叽叽喳喳的叫声混着蒸笼掀开的嗞嗞声,整个茶楼热腾腾的。就算是素不相识的人拼桌,递过去一块马拉糕,也能顺着聊上几句家常。

  这几年,市面上速冻茶点越来越多,价钱便宜,手工茶楼的生意被挤得难做。老师傅们一年年退休,揉面皮、调馅料、慢火焖凤爪,哪样都费时费力气,年轻人大多不愿吃这份苦,不少老街老店慢慢就冷清了。冼大伯的父亲后来也懒得出门饮茶了。

  眼看着手艺一点一点往下掉,广州于是专门为早茶立了规矩:要分清楚手工现做和速冻预制的,传统点心做好以后,端上桌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个标准听着简单,但其实把食材最新鲜的那一口给锁住了。

  早茶也成了外地游客来广州一定要体验的事。有人去陶陶居、莲香楼、泮溪酒家这些老店,也有人专门找新派茶楼尝新鲜的。有的旅行社开发了西关漫步的线路,喝完茶去逛永庆坊,再亲手做两样点心,临走带盒莲蓉酥当手信。本地人谈生意也爱约在茶楼,喝着茶说话没那么硬邦邦的。街坊们更愿意去家附近的大众酒楼,一壶热茶下来,什么累都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