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于都河。高大樟树下,一盏锈迹斑斑的马灯被点亮。
1934年10月的一个夜晚,苏区妇女钟招子在于都河边挥泪告别了8个儿子。她反复叮嘱:一定要打胜仗,一定要平安回来。从青丝到白发,老人始终未能等到一个儿子归来。
90多年后的今天,这盏马灯就陈列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里。我们站在它面前,不禁想问:是什么,让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一次次转危为安?是什么,支撑这些红军战士一路向死而生?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沿着长征路,从花开走到橘黄,一路走,一路拍。
在贵州遵义苟坝村外的田埂上,我们跟着一盏马灯走了很多遍。那条路,就是当年毛泽东走过的一条小路。那时红军刚取得遵义大捷,士气高昂,很多人认为打鼓新场这一仗可以打。尽管毛泽东坚决反对,多数人还是赞成。会后,毛泽东反复权衡:红军刚恢复一些元气,就要与优势之敌硬碰硬,即使取胜也会有很大损失。
深夜,一盏孤零零的马灯闪着微光。毛泽东踩着泥泞的小道,提灯走向周恩来的住处。摄影师没打太多光,马灯照着脚下的路,周围全是黑的,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忽隐忽现。那一刻,这盏马灯比任何宏大场面都更让我们震撼。它太小了,光太弱了,照不了多远。可就是这点光,照着他走完了那两三公里。
从通道到遵义,四次会议,我们拍摄用的光比是递进的:通道会议,灰暗;黎平会议,微亮;猴场会议,渐明;遵义会议,豁然开朗。那不只是灯光设计,那就是历史本身——红军在黑暗中摸索,心中那束光,带领大家走向光明。
而这样的光,不只亮在那些深夜的抉择里。
金沙江,江面不宽,却异常湍急。红军抵达这里时,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危急时刻,本地船工站了出来,摇着木船,把红军一船一船送过江去。我们见到几位船工后人。讲起祖辈的事迹,他们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2019年,为配合乌东德水电站建设,金沙江沿岸百姓主动搬迁,船工后人告别世代居住的江畔,一如祖辈当年那样义无反顾。站在江边,我们读懂了崖壁上那句“金沙水拍云崖暖”。暖的,不是水,是人心。
另一条河畔,我们遇到帮助红军强渡大渡河的船工帅仕高的后人帅飞。这个退伍老兵上过抗震救灾一线,是个刚强的汉子,采访当天却几次落泪:“这一步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步,是将自己的生死都甩出去的一步。”他表示要向先辈看齐,“要做很多有意义的事”。后来我们加了他的微信,他的微信昵称是——大渡河。
在党岭山,我们按照红军真实的行军线路,翻越长征途中海拔最高的雪山,一条当地人都不轻易前往的危途。随着海拔逐渐上升,有同行者出现缺氧,血氧饱和度一度低至60%多。豆大的冰雹突然砸下来,打在手背上,生疼。可我们感受到的,不及他们艰险的万分之一。
拍红军过草地时,海拔3700米,暴雨瓢泼般降下来,所有人全淋透了,瑟瑟发抖。我们相互打气:当年红军没有雨衣,没有干衣服,没有热饭,淋完这场雨还要继续走。我们只拍几天,有车、有补给,这点苦不算什么。那次拍摄,让我们真正懂了那句“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
在河南方城县独树镇,当地同志的一句话让我们在碑前站了很久:“独树镇战斗纪念碑没有遵循正南正北的传统朝向,而是一面朝向东南,朝着罗山方向,那里是来路;一面朝向西北,朝向延安,那里是前路。”
纪录片《伟大远征》创拍时,正值繁花盛开。当年红军爬冰卧雪、浴血守护的苦寒之地,如今已铺展成产业兴旺、烟火繁盛的时代画卷。贵州毕节百里杜鹃漫山绚烂,四川安顺场黄果柑硕果累累,甘肃陇南万亩油菜花鎏金遍野。90多年前红军将士用鲜血浇灌、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今天每一寸都生长着幸福和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