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南乡间,一年至少要酿两次酒。
一次是男人们酿酒,通常是在天高云淡的深秋时节。将枝头落满霜花的柿子、拐枣,连同地里生长的甜秆收拾回家。用土曲发酵半个多月后,在屋外搭起露天的灶台,将装满酒醅的木甑置于添水的地锅和天锅之间,用大火蒸馏出特色土酿。
另一次是主妇们酿酒,一般在芒种前后。金黄的麦浪翻涌,鼓胀的麦穗沉下身子,似乎在和土地预约开镰收割的日子。岁稔年丰,得有一碗新酿的麦粒酒庆贺。
这是主妇们拿手的事儿,也是一个甜甜的念想,早在开春后就已经开始张罗。她们晓得,要酿出醇香甘甜的麦粒酒,少不了自制的上好酒曲。年年春天,她们都不忘走进漫山花海。从枝头采下一枚枚初绽的花骨朵,将晾晒干的花朵同旧年的酒曲一同捣碎,加少许米粉,用山泉水调至糊状,搓揉成蜜桃大小的团子,再用麻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风干。
麦梢渐渐泛黄,天气也一天天热起来。收割的小麦在屋外码成一垛垛小山。等不及小麦在晒场上脱粒,主妇们就迫不及待地舞起梿枷,从麦穗里敲打出一地的麦粒。她们要抢在夏种之前酿出麦粒酒,让麦香转化成酒香,让忙活在田里的家人脸上飘过酡红的云朵。
几大碗淘洗干净的麦粒和着清冽的泉水一起入锅。只需半个钟头的火候就完全熟透开裂,露出棉白的麦芯。胖嘟嘟的麦粒放在浅口盆里摊开,让柔韧的表皮慢慢冷却后紧缩。已经磨成粉末的酒曲用筷子搅匀,让每一粒小麦都裹着曲粉。装坛,封口,静置。接下来,酒曲自带的酵母菌会巧妙地催化麦粒糖化。在密闭的空间里,麦粒窃窃私语,安静地接受时光带来的丰沛。
刚刚放下镰刀,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夏种又将从田垄的深耕开启。主妇们小心翼翼地揭开密封的酒坛,醇香扑面而来,带着麦香的清甜,裹着山花的芬芳。她们激动地念叨着:成了,一坛好酒酿成了!
从坛子里舀出几勺飘着酒香的麦粒,盛在瓷碗里,用滚水冲开,递给辛苦劳作的家人。打动舌尖的甜酸,是枝头的味道,是丰收的味道。细细品味着这一碗新酿的麦粒酒,脸庞渐渐泛红,那是那年早春山花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