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村妇女,刚过一米五的个头,年轻时留着短发,非常干练。因为家里穷,母亲小学三年级还没读完就辍学了。虽然没读什么书,但在我心里,母亲是个有格局、识大体的人。父亲在镇上的中学教书,家里的农活基本落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上山砍柴,下地耕田,母亲无所不能。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勤劳而坚毅,也是个善于用眼泪表达感情的人。
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湖南永州多异蛇,三四岁的我先是在稻田抓青蛙被蛇咬,差点丢了半条命,让母亲操碎了心。之后又得了一次严重的痢疾,农村缺医少药,奶奶用尽了各种土方偏方也没能把我医好。当时的我双眼深陷,瘦得皮包骨头。好几个邻居对母亲直摇头:“这仔恐怕不行了。”母亲却不信邪,她双手抱着我徒步去往20公里开外的外省县城找医生。她滚烫的泪水吧嗒吧嗒掉在我的脸上,那时候我虽然已奄奄一息,但还算清醒和懂事,嚅动着嘴唇说:“妈,别哭,我不会死的……”母亲就这样一路抱着我,步行到了外省县城。医生耐心细致地给我看了病,没想到的是,几粒药下去,在回去的路上我竟能大口大口吃东西了!母亲激动地流下了眼泪。我知道,那是喜极而泣。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从未有过闲下来的时候,不是上山砍柴,就是下地劳作。从小母亲就告诉我们不要吝啬自己的力气,用她的话说,力气去了还会来。她能挑着100多斤的稻谷在田间健步如飞,上山砍柴,她每担都挑一百好几十斤。母亲砍回来的干柴一根根粗如手臂、如一人高,用藤条捆得饱满而结实,整整齐齐排满了家门口的小巷子。我一直在想,一个体重不到90斤的妇女,能挑起远超她体重的重担,这绝非只靠体力就能做到的,一定还有心中强大的意念和满满的期盼。记得母亲说,她身怀六甲了还常下地干些轻活,也因此落下了不少病根。怀我的时候,快生产了,家里没柴烧,母亲急得想上山,可身子太重,只能在家门口干等。那日黄昏,她望着空空的柴垛,忍不住黯然落泪。我知道,那时候母亲的泪是艰辛,更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后来,哥哥和我不负众望,相继负笈京城,母亲也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农村,到父亲工作的学校做临时工。从那时候起,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忧愁少了,不变的还是那样勤劳。
大学毕业后,我只身来到了改革开放的前沿广东深圳,安家立业,母亲特别高兴。有一次,母亲一个人来深圳看望我,临走时我开车送她去机场。那时深圳刚启用新机场,我很担心母亲会迷路,误了飞机。送到安检闸门,我就不能再进去了。年过七旬的母亲早已满头白发,略微驼背,她一步一回头地朝我挥手告别。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母亲渐渐远去,发现母亲边走边不停地用衣襟拭着眼角的泪水。那一刻,我知道,母亲的泪水一定是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