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语文老师在课堂上不止一次提起过勃朗特三姐妹和她们的作品。我一直好奇,想去看看孕育出《简·爱》和《呼啸山庄》的小镇——霍沃斯。霍沃斯位于英格兰西约克郡荒原边缘。多年前的一个夏日,抵达基斯利车站后,我乘坐老式公交,晃晃悠悠来到小镇。
霍沃斯的建筑像顺着山坡长出来,一阶一阶径直向上。路面铺着鹅卵石,保留19世纪风格,鹅卵石被游客踩得滑亮。沿石阶向上,勃朗特牧师的故居在高处。这是一栋两层石屋,外表朴素。门前几株老树,枝干虬曲。进入客厅,入眼是一张长方桌。导游说,这里是三姐妹当年围坐写作、念读手稿的地方。
走进陈列室,摆放着勃朗特家族遗物。夏洛蒂的婚衣挂在玻璃柜,艾米莉常坐的矮凳搁在窗边,还有弟弟勃兰威尔的画具和睡衣。这些物件谈不上华美,却有沉甸甸的质感。我站在窗前,一眼看见教堂尖顶,以及更远处荒原的边沿。170多年前,她们大概也曾站在这里远眺,只是那时所见,应比现在更荒凉,更空旷。
从故居出来,沿石阶往下几步,到了教堂,勃朗特牧师曾在这里布道。教堂旁的墓地里,石碑密密立着,碑文已被风雨模糊,夏洛蒂和艾米莉就长眠于教堂地下的家族墓穴。她们一生都在石屋与教堂间往返,死后也不曾离开这片方寸之地。墓碑上寥寥几行字,提醒着过往的人们,石板下埋着怎样不朽的灵魂。风从墓园穿过,裹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生与死在这里挨得这样近,近到只隔了一堵石墙。
午后,我走向荒野。出了镇子,小路开始变窄,石墙渐渐隐没。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无垠的荒原。草是暗绿的,它们低矮、坚韧,贴着地皮生长。风大了起来,带着蛮力推搡着,几乎要把人推回去。走了一个多小时,远远望见一片残垣,便是《呼啸山庄》的创作来源威森斯山顶农舍遗址了。
这里墙体倾颓,窗洞空茫,只有轮廓还勉强撑着房子的形状。四周没有遮蔽,没有树,没有灌木丛,也没有另一座屋舍。风在这里尤其猛烈。我在这片废墟走了一圈,随后站定,闭上眼睛,感受着风。那一刻,我似乎理解了《呼啸山庄》里乖张暴烈的感情。在这样的风里,温柔大约是留不住的。风会把一切柔软的东西卷走,只留下最坚硬的内核。也只有这样的土地,才能让炽烈的文字找到生根的地方。
来时,我带着儿时的心愿,是文学朝圣。走的时候才发觉,我不过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向一所被时间遗忘的石头房子里看了几眼,却读懂了从前怎么也读不懂的东西。那些文字的温度,原来一直藏在这片土地的冷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