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4月11日 S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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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辽阔(遇见)

周继志 《人民日报》(2026年04月11日 第 08 版)

  澧县的兰江不宽,英梅推开吊脚楼的木窗,就能看见对岸古城墙卧在暮色里,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鹰。楼下兰江水载着灯影缓缓流过,更远处则是宽阔的澧水。她想起阿妈说过,水是有方向的,人要顺着水流走,也要记得自己从哪条溪源出发。

  澧县位于湖南西北部。从青海到澧县,英梅跨越了万水千山。庆幸的是,这里不只有她一个青海人。逢年过节,老乡聚会,是让英梅特别高兴的事情。每次聚会,都是她来张罗。

  春节过后,年味还未散尽时,英梅觉得该召集老乡们一起聚聚了。她给几个好友打了电话,又托人约了几个相熟的同乡。聚会地点就在她的老茶馆,那是兰江边的一栋吊脚楼,飞檐翘角,雕花木窗,像是从某个旧年月里整体搬迁而来。

  那天,姐妹们来了,还有她们的丈夫、孩子。口音驳杂,笑声爽朗,像是把高原的一角搬到了这湿润的水乡。

  英梅特意让丈夫从库房找出那只铜制酥油茶壶,擦亮了摆在案上。她还准备了一条哈达。那是去年回青海时,托阿妈准备的一捆哈达中的一条。阿妈问她买这么多做什么,她回答阿妈:“给客人献上哈达,是我们茶馆的特色。不管哪里来的人,都是我们的客人。”

  聚会正酣时,英梅取出哈达,双手捧起,走向一位初次见面的老乡——刚从青海来澧县的姑娘。她学着阿妈的样子,将哈达轻轻搭在对方颈间,微微躬身。那姑娘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热。吊脚楼里安静了一瞬,继而掌声响起。

  英梅的丈夫是澧县人。他们在学校相识,都是学音乐的。毕业后,他说:“跟我回澧县吧,我们开一间茶馆。”她答应了。那是千禧年前后,当时还没有这排吊脚楼,他们的茶馆开在老街的一座小楼里。

  有的人知道英梅是藏族,就追问她藏名,她说,“英梅”就是从藏名得来——“梅”是火焰,“英”是吉祥,阿爸阿妈希望她是个吉祥的火种。在青海,她只是普通的牧区姑娘;在澧县,她似乎与别人有些不一样。只有在丈夫面前,她仍是那个因为不会用筷子而用手抓饭的英梅。

  人们还会问她,来这边生活的困难是什么?“是适应拥挤的街道”,她总是这样回答。从小在安多草原长大,天是帐篷,地是毡毯。县城的街巷太逼仄,让她喘不上气。丈夫便每天傍晚带她去澧水边,看江水东流。“你看,”他说,“这就是澧县的辽阔。”她当时笑了——江水和草原怎么能一样呢?草原是静止的辽阔,江水是流动的辽阔。现在却觉得,终归都是辽阔。

  在澧县,她学会了在梅雨季节前给木窗刷桐油,学会了辨认二十几种茶叶的火候,学会了用本地话招呼客人,却改不了高原口音里那股子直愣愣的劲。客人们喜欢这股劲,说“梅梅姐实在”,她便在这“实在”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自己喝茶,喜欢煮一壶安化黑茶。黑茶在她的家乡,和酥油、青稞炒面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茶食。如今在澧县,她煮纯茶,看着红浓的茶汤,会想起阿妈打茶时手腕转动的弧度——那是她学不会的手艺,也是她带不走的手艺。

  “你们后悔吗?”又有青海姑娘来澧县,在决定安顿下来之前,来老茶馆认门。英梅约上同乡好友,一起陪新来的老乡喝茶。

  新朋友的提问,英梅没有直接回答。她望向窗外,丈夫正在楼下的江边教一个学生调笛膜的松紧。她想起毕业那年丈夫说“跟我回澧县”时的眼神。那时候,她以为去澧县是放弃,是妥协,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妥协,是换一种方式生长。

  聚会结束,友人一个个消失在县城的街巷里。英梅站在吊脚楼的廊下,看丈夫送走学生,拎着笛子上楼。

  “今天吹一支曲吧?”她想听丈夫吹笛子了。最早,她就是被他的笛声吸引,可以说,她是循着笛声来到澧县的。

  “你想听什么?”

  “吹个青海的调子吧。”

  丈夫没问为什么,只是调了调笛膜。他吹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王洛宾采风时记下的旋律,如今属于青海。

  笛声在夜色里盘旋,她听出了草原与江水的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