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要闻

人民日报 2026年03月27日 F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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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山寻蛾记(守望)

本报记者 姜 峰 《人民日报》(2026年03月27日 第 05 版)

  来自辽宁铁岭的这两口子,接受采访像说二人转,一点儿没有科研人员的“严肃”劲儿。

  他叫张超,她叫张芯语,都是90后。机缘巧合成了师兄妹,误打误撞研究上了不起眼的飞蛾,双双来到重庆江津,在四面山自然保护区一干就是10个年头。

  有人不懂:大熊猫才要保护,小飞蛾保护个啥?张超可听不得这话:“蛾类昆虫构成了生态金字塔的底座”,蛾类昆虫种类繁多,约为蝶类的10倍,种群数量也极其庞大,如果出问题,鸟类缺少食物,植物种子传播就受影响,森林生态链条就可能断掉。

  10年间,夫妻俩给700多种蛾类昆虫找到“身份证”,还发现认定了8个全球新物种,为研究当地及周边区域物种起源演化、分布规律、生存现状及变迁等积累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结缘昆虫学,为热爱共赴西南

  两人第一次见面,回想起来并不愉快。

  张芯语考上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园林专业,高中老师很热心:“之前有个学生也考到那儿了,你可以把行李寄给他。”报到时,父母陪她来取行李,一进宿舍,目瞪口呆:桌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昆虫标本。

  张超打小喜欢这个,大学也学的是生物科学专业。难忘甚至“惊悚”的第一印象,吓得张芯语再没咋跟他联系。

  后来,张超到东北林业大学攻读硕士研究生,方向如他所愿:森林昆虫学。没承想,张芯语考研时面临调剂,又找到张超咨询。“别小看昆虫,大自然离了微观世界可不成!”一通“忽悠”之下,两人不光学起同一专业,还成了同门师兄妹。

  “虫子见多了就不怕,挑战自己呗!”张芯语想法很简单,选了就努力钻研进去。野外调查、采集标本、分类研究……她还真爱上了这个专业,越学越有趣,但这个师兄挺“烦人”,“从野外到实验室,大事小事都要管,恨不得手把手教我。”一来二去,同门的人都瞧出了“端倪”:师兄妹谈恋爱了。

  在东北、西北都学习生活过,工作却到了西南。2017年,入职重庆市江津区四面山森林资源服务中心森林资源保护科,张超先来“探路”。

  为什么跨度这么大?张超说:“西南地区昆虫种类多,有意思。”

  充实了青年科研力量,单位既欢迎、又担心:高才生,还是外地人,千里迢迢扎到深山基层一线,留得住吗?

  第二年,张芯语也应聘过来。四面山森林资源服务中心副主任王小翠连称“意外之喜”,“他俩真的来‘安营扎寨’了!”两边父母都很开明:你们有个伴,做喜欢的事,多远都支持。

  坚守四面山,鉴别700多种蛾类昆虫

  重庆四面山,地处渝川黔三省市交界、大娄山脉北部,生态地位突出。

  夫妻俩把蛾类昆虫作为研究主攻方向。但在大山里研究蛾类昆虫,非常熬人:它们是夜行动物,野外调查只能在深夜时分开展;收集全靠灯诱,支个高压汞灯,挂上纤维布,他俩在山谷里一守就是一整夜;西南山区,盛夏蚊虫肆虐,寒冬阴冷潮湿,胡蜂、姬蜂更时不时突袭、隔着裤子蜇人……

  高压汞灯如同月亮,把四周的飞蛾、甲虫都吸引过来,不光爬满幕布,还往人的脸上、衣服里乱撞乱钻,逼得他俩把耳朵眼也堵上。偏偏张芯语还是过敏体质,碰到蛾鳞就发痒。她发明了个防护办法:穿养蜂人的服装,久而久之竟然没事了。“在学校完成心理脱敏,在四面山完成身体脱敏。”张芯语笑着说。

  长夜,深山。夫妻二人拍照、记录、采集,环顾身边那循光而来的飞蛾。

  10个年头的坚守,他俩准确鉴别蛾类昆虫700多种,采集重要标本千余件,出版四面山鳞翅目昆虫图鉴,为研究当地及周边区域物种起源演化、分布规律、生存现状及变迁等积累了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张超最自豪的是,他俩已经发现认定了四面山狄苔蛾、四面山条刺蛾、四面山缎斑蛾等8个新物种。

  2019年3月3日深夜,一只飞蛾引起他俩的注意:翅展有巴掌宽,赭红色、偏枯黄,特征鲜明,以前没见过。为了更严谨,二人又追踪取证,和其他专家反复对比、基因测序,整整3年,最终在国际权威期刊发表认定了这个新物种。

  彼时,他俩的女儿“小月亮”,已经半岁了。张超为妻子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将新物种用她的名字来命名:芯语红鹰天蛾。

  对专业如数家珍的张超,用最科学的腔调,说着最浪漫的话:“蛾类昆虫在地球上至少存活了1亿多年,后人看到它的名字,就是我和芯语相爱、热爱的最好证明。”

  探索保护与防治,用热爱带动更多人

  自然万物,相伴相生。对于蛾类昆虫,保护与防治,本就是一体两面。

  张超如今添了新职务:重庆市江津区四面山森林资源服务中心野生动物疫源疫病监测站站长。张芯语也开始接触林业有害生物测报工作,她说:“昆虫可不是越多越好,生态系统需要维持动态平衡。”她鉴定新发虫害10余种,首次发布重庆市黄二星舟蛾等虫情动态……丰富的蛾类物种研究经验,为森林虫害防治带来全新探索。

  松材线虫病,被称为松树的“癌症”。线虫很小,通过寄主松墨天牛传播,“染病的松树30多天就枯死,整片林子变红”,张芯语创新运用生物防治手段,利用天牛的天敌昆虫花绒寄甲精准控害,“从实验室走向推广应用,虫害点、病害面积、死亡松树数量有望持续下降,带来显著的经济、生态和社会效益。”

  2024年,张超和张芯语获得“中国好人”荣誉。把“冷门”专业做成热爱,夫妻俩的选择带动更多人:1999年出生的年轻同事程磊,也被他们“带入了坑”,自学观察监测软件,迷上了微观世界的万千色彩;四面山自然保护区巡护员熊刚,对鸟类保护产生了浓厚兴趣,自己购买专业观鸟设备,把巡山当成乐趣……

  一对夫妻,千里南下;一座深山,10年坚守。别人眼里枯燥、辛苦、甚或“怪异”的生活,对他俩来说,是热爱、是日常、是幸福。

  夜色沉沉,四面山里,张超和张芯语依旧守着灯、守着蛾、守着山。乐在其中,自带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