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两年前,稻来传媒的制片人何是非跟我讨论,历史文化如何通过美食节目的形式予以表达?中华美食文化博大精深,随便扯一块来讲,都可以讲一千零一夜。问题是,在碎片化阅读和观影的年代,如何让观众对这些“老古董”感兴趣?这是个大问题。
2025年8月初收到《100道古代美食》方案时,我终于放心了。他们找来美食博主高文麒,由他主持这档节目,高文麒在新媒体上有足够大的影响力,这就与观众有亲近感;形式上由高文麒分别与陈晓卿等嘉宾,包括我,一起复原千百年前的美食,这就避免了枯燥。嘉宾们不是专业厨师,选择呈现的古代美食难度系数不等,这使整个复原过程带有不确定性,既让观众了解古代美食真实的一面,也让节目“轻松好玩”。
史料简单且干巴巴,呈现有趣且敢于突破,这种矛盾的处理,需要严谨的学术态度,又需要举重若轻的表现,实属不易。我在片中参与了3道菜的制作,分别是苏东坡在《老饕赋》中提到的杏酪羊,南宋林洪《山家清供》的山海兜,袁枚在《随园食单》里提到的杨中丞豆腐。刚好都是我近两年研究的主要内容。从众多的史料中找出最精髓的部分,把这些精髓都变成引用的资料,通过文字呈现在屏幕上,既依据充分,也避免朗读文言文带来的枯燥和艰涩,很考验学习能力。
文言文惜字如金,讲一道美食,往往只有简单几个字,这给复原带来难度。苏东坡被贬至海南儋州,画饼充饥时写的《老饕赋》提到“滃杏酪之蒸羔”,只有6个字。“滃”是指水势兴起,可以理解为煮,“滃杏酪”就是把杏仁煮成浓汁,此为“杏酪”,“蒸羔”就是蒸羊羔。6个字,把两种主要食材和需要的两种做法合二为一讲清楚了。杏酪的做法,袁枚在《随园食单·点心单》有记载:“捶杏仁作浆,挍去渣,拌米粉,加糖熬之。”清初学者朱彝尊的《食宪鸿秘》也记载了杏仁去皮磨浆、熬煮成酪的古法工艺。我们在复制这道菜时,一度困惑于杏酪是甜的,与蒸羊羔肉搭配,又甜又咸能好吃吗?但当我们在捶杏仁作浆时忽然脑洞大开:谁说做煮杏酪要下糖了?苏东坡的年代,糖可不容易得到,我们被袁枚带偏了,《食宪鸿秘》里讲的杏酪就没有放糖,制作奶酪也不会放糖啊!思路一打开,这边蒸羊肉,那边煮杏酪,最后把杏酪往蒸羊肉上一浇,尝了一下,这味道绝了,羊肉鲜味之上又增加了果香和花香,简直不可思议。拍摄一结束,这碟杏酪羊被小伙伴们一抢而空,大家用实际行动表示对苏东坡这位美食家的肯定。
“君子远庖厨”,古代知识分子大多羞于谈吃吃喝喝,讲吃讲喝,更多是借此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态度。我们一边做饭,一边聊起这些美食背后的文化:苏东坡在海南回忆杏酪羊,那是对艰难环境的不屈服;林洪在《山家清供》里讲山海兜这道宫廷美食,是归隐山林的士大夫“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袁枚反复讲杨中丞豆腐,是对老朋友杨潮观的怀念,美食中也是满满的友情。
世界各地都不缺美食,也都各有精彩之处,但如我中华美食般隐藏着浓厚的历史与文化的却不多见。我们生活在物质丰富的时代,于品尝美味之余,还能欣赏中国历史与文化之美,这也是《100道古代美食》的意义所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