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采访靖西达爱矿区的缘故,去年冬天我曾去过桂西。也由于桂西炽热的炉火和醇香的米酒,以及那座座秀峰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蔗林,让我再一次踏上合那高速这画中的公路。
两个月内两次去靖西,我感受到了桂西风物的别样,那冬中的春色,那春中的薄寒,更让我将诗的琴弦,调到那弯明月悬着的、更深邃的刻度上。这一次,我决意要往那水汽更重、人声更稀的地方去。
车头一转,便偏离了主路,出高速向着手机地图上墨绿色最浓的那一块—大新黑水河国家湿地公园驶去。说它是公园,实在过于规矩了。它更像大地遗落的一个梦境,未经装裱,就那么湿漉漉地摊在喀斯特峰丛的宣纸上。抵达时已近黄昏,泊车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又被层叠的绿意吸走。没有售票处喧嚣的窗口,不见旅行团旗帜猎猎的招摇,只有一排黛瓦的民宿,谦卑地伏在河岸的高处,像是怕惊扰了脚下那一脉墨玉般的流水。这静,不是空无,是一种充盈的、有质感的静,仿佛能听见时光在黑水河的柔波里,缓慢沉淀的沙沙声。
我住的房间,推窗便是整幅河景,那古桥翠竹,那秀山清流,都一股脑儿地往眼里钻。河水确乎是黑的,却不是污浊的黑,是渊深的、吸收了千万年山影与天光后,沉淀出的一种墨翠的颜色。深水处的河面平滑如一整块冷却了的古琉璃,倒映着对岸层层叠叠、直到天际的峰峦。浅滩上,水线勾勒,却如一位水墨大师的运笔,将礁石激流,泼墨于薄暮下的这片梦幻之地。此刻的那些山,失了白日里青翠的衣裳,在暮色中显露出铁灰色的、无比清晰的骨骼,它们嶙峋、沉默,犹如一个个远古巨兽蜷伏的脊梁。
我与家人的晚餐,就选在夜宿的民宿里。店主人是一位嗓音沙哑如河石的壮家大哥,他说厨房有黑水河的“桂花鱼”。我知道,这“桂花鱼”就是传说中的黑水河鳜鱼了。被大新人称为“桂花鱼”的黑水河鳜鱼,是黑水河的代表性鱼种,在野生状态下,此鱼种喜爱栖息于激流石隙。此鱼肉质紧实细嫩如蒜瓣、鱼刺少、鲜甜味美。店家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介绍说:“这种鱼极灵,非这至清至寒的黑水河水养不住。”
我自然选了那条硕大肥美的。女主人看起来是个烹饪的行家,手法干练利索。她做鱼的方法也极为简单,先将去除内脏鳞鳃的鱼放入一个不锈钢的大盘,再将葱姜、陈皮丝、料酒、细盐、紫苏叶和一些本地山茶油混合的调料均匀地涂抹到鱼身的内外面,放入柴火灶大火蒸10分钟,出锅后淋上一些生抽酱油,然后撒上香菜,一道完美的晚餐主菜就摆上我们的餐桌了。最难忘揭盖时的那个瞬间,那冒着的丝丝白汽,便似带了魂,不是张扬的香,是敛着的,像走进清晨水边的竹林,潮润润的绿意里,渗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活水、青藻与阳光养出来的骨子里的洁净。
就餐地是在临水的露台上,灯下细观大餐盘内盛着的鳜鱼,汤色乳白,香菜的点缀,更让这道“幽境”中的翠玉大菜,呈现出白玉般的高贵与雅致,热气里混着一种奇异的鲜香。也许是加了陈皮丝和紫苏的缘故,那种别样的清香味道,莽撞地扑进鼻腔,让我不禁胃口大开。我拿起筷子,箸尖才一点,那肉便颤巍巍地化开了,仿佛舌尖触到的不是鱼,是一捧用清水调和的初雪。鲜气不是扑来的,是游来的,先有一缕清甜在齿间醒了,接着,那股活泛的、河泽深处才有的冷冽清气,才慢慢地、茸茸地,溢满整个口腔。肉是近乎不见纤维的,只一抹肥腴的滑腻,托在舌上,几乎含不住。像春三月,桃花瓣承着的那一点将坠未坠的露,颤颤的、莹莹的,还未及细品,它已顺着喉滑下去了,只留下一点温润的、痒痒的念想。
我慢慢地品味着,看夜色如何一丝一丝地,将墨汁滴入河中,将那铁灰的山峦晕染成更庞大的、与天地一体的剪影。远处,不知名的水鸟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鸣,像一颗石子投入这无边的静默,荡开几圈涟漪,复又归于更深的寂静。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吞下的不是鱼,是这片土地亘古的、未曾言说的魂魄。
次日醒来,晨雾如帐,黑水河又换了一副模样。看着这如诗如画的晨景,诗笔自然也会随晨雾舞动,于是,一首《晨河》,也就在手机的荧屏上留了下来:“不必称我晨江/当黑水仍未蜕去铜锈/此刻,我仅是石隙里/独游在灰岩肋间流动的一节哑弦/水纹暗涨,万山/蜷缩成,未启封的酒坛/竹影低垂,以虚握的骨节/点拨深涧。峰峦开始/在倒悬的壶口,融化—不是浸泡,是缓慢的/燃烧。黑水鸡的爪痕/突然在,光滑如釉的河面/析出铜蓝。我看见/雾中的峒那峪湾开始泼墨/她将山的峻峭,反复折叠/折叠进/滩声的渐哑处/我立于此,手持/丈余丝纶的知觉独钓/钓丝垂落处/并非寻求钓意/我在听/丝线触底时的震颤/那被水声啮咬发出的微光/何尝不是垂钓?/当满壶山色渗入脉管/我的琴箱里/正生出另一条,暗涌的/逐渐滚烫的河道。”
距大新县县城53公里,还有一处颇有名声的去处,网络搜索给出的解说十分诱人。“方圆20公里的景区山清水秀,山环水绕,素有小桂林之称。这里翠竹绕岸,农舍点缀,独木桥横,稻穗摇曳,农夫荷锄,牧童戏水,风光俊朗清逸,极富南国田园气息。”特别是影视剧《花千骨》曾在此取景,更受到游客的追捧。驱车前往的路上,我刻意绕开那些标记显著的“观景台”,将车停在一处无名的岔路旁。当我穿过一片沙沙作响的甘蔗地,登上一个山头,整个明仕河便毫无防备地,展现在眼前。
明仕田园果然有小桂林的韵致,却又比桂林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熨帖。河水是静的,静得叫人心慌,仿佛一面被时光遗忘的青铜镜,完整地倒映着天空游移的云絮,和两岸那些馒头状、螺髻状的青峰。这些山是圆润的,没有锋芒,像是大地母亲温柔的胸怀,谦逊地起伏在视线的尽头。而最震撼我的,不是山,不是水,竟是那铺陈在山水之间,无边无际的、绿到骨髓里的稻田和蔗林。时值初春,稻早已收割,留下一茬茬整齐的、金黄的稻桩,宛如巨幅织锦上细密而温暖的经纬。而田垄间,新生的、怯生生的草芽又已冒出,那是一层茸茸的、鲜嫩的绿,从这片古老的、暗金色的底子上生长出来,而片片蔗林,则将这方地域的暖与甜,肆无忌惮地铺陈在这片苍野的群山秀水之间。这多元的色,在沉淀的、萌发的、甜蜜的晨光熹微中交织、对话,让这片土地充满了寂静的、蓄势待发的生命力。
没有竹筏,没有导游的喇叭,只有我一个闯入者。我沿着田埂慢慢走,脚下是湿润的、带着弹性的泥土。仅容一人的田埂,被蔗林和稻田呵护着,它们用“暖”“甜”包裹着我有些笨拙的身影,也将更远处几个在绿盈中收割糖蔗的农人,倒映在天地的虚影里。他们手起蔗倒的动作极慢,身影时隐时现地沉浸在氤氲的雾气里,似乎与这山水、与这田野早有契约,已经融为一体了,仿佛他们本就是这巨幅画卷里千年不变的一笔淡墨。一只白鹭从河边的竹林惊起,展开宽大的翅膀,低低地掠过稻田,影子滑过金色的稻茬和嫩绿的草芽,像一枚灵动的闲章,轻轻盖在这幅无题的画卷一角。此情此景,任何诗句都显笨重。
我只是站着,任由那湿润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清甜的气息,灌满我的肺腑。我想,所谓“田园”,并非一个遥不可及的审美符号,它应当就是这般模样—是劳作与休憩的节奏,是生长与收获的轮回,是人与天地万物,在这有限的土地上,达成的一种无限默契的共谋。
风从峰林间吹过来,带来甘蔗林遥远的、海浪般的“甜”声。我回过身,望向来时路,望向那一片在群山怀抱中,已经苏醒的、甜蜜的绿色海洋。我忽然明白了,那令我魂牵梦绕的,岂止是炉火与米酒的温热,岂止是山水的秀奇。那是一种更为坚实的、托举起这所有诗意的厚土,是大地本身的丰腴与慷慨,是蔗海翻涌的甜蜜,是深埋富饶矿藏的硬骨,是稻田不语的供养。这峰丛中的蔗林,这水墨下的山水,不仅仅有出世的、飘逸着仙气的外表,更多的则是内涵丰富的入世的、滚烫的底气。它沉默地甜蜜着,坚硬地温柔着,用它自己的方式,讲述着一个关于生存,关于馈赠,关于在嶙峋石缝间,依然能生长出无垠希望的中国故事。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