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吉林画家吴长禄,是在他居住的吉林市欢喜乡综合楼的家中。窗外可见松花江的壮阔之景,室内却萦绕着西团山的氤氲气息—案头摊着尚未完成的山水画稿。在黑土地上成长起来的画家吴长禄,创作灵感皆源于对家乡西团山的挚爱情深。
长禄爱山,尤其谈及吉林四座奇山,总念着“西团山是根”。那日登门拜访,品着他亲手泡的茶,话匣子一打开,便再也离不开西团山。从裴文中教授1950年的考古发掘到石棺墓中花岗岩的砌筑纹路,从青铜时代的石斧陶钵到三千年前西团山人的渔猎耕织,从“头朝山顶,脚向山麓”的墓葬规制到东明、西明化山的民间传说,长禄娓娓道来,如数家珍。从午后到夜半,茶水凉了又续,长禄眼中始终闪着炽热的光。我深知,那是对一方水土最赤诚的眷恋,是山水画家独有的与土地血脉相连的深情。
这份深情,尽数凝注于笔墨之间。他笔下的西团山,从非简单的山水描摹。春时,他画西团山向阳坡的新绿,绿意里藏着半地穴式居址的袅袅烟火;夏时,他画西南坡墓葬区的草木,草木间似有青铜短剑的幽光,映着石锛石刀的古朴拙雅;秋时,他揉碎山野的金黄,勾勒西冈居住区的轮廓,轮廓里浮动着小黄米的醇香,浸润着野猪牙饰与白石管的温润光泽;冬时,他画整座山的沉静,沉静里是三千年时光沉淀的厚重底蕴。他的画,不只是技法的精妙呈现,更是情感的真切流露—将一座山的历史、传说与烟火气,尽数糅进笔墨肌理。因此,国内外藏家对其画作青睐有加,称赞“他的画里,藏着黑土地的魂”。
不久前,应长禄之邀,我随吉林市的书画家们赴了一场西团山的迎新春笔会。车过黄旗屯街道,远远便望见那座略呈圆形的山,于平原之上静静伫立,宛如一位守护了三千年的老者,温润谦和,自有千钧分量。踏过山的西南坡,脚下是曾散落石陶遗物的土地,是被国务院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遗址。长禄带我探访生活居址的残迹,辨认墓葬区的轮廓,又请来村里的老人,围坐土炕上,细说东明、西明化山的古老传说。这让我对西团山,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敬畏。
笔会的午餐,就设在村头的农家乐。木桌上,喷香的铁锅炖冒着热气,在塑料大棚里新摘的蔬菜鲜嫩爽口,自酿的小烧醇厚绵长。书画家们乘兴挥毫,吴长禄格外振奋,举着酒杯,指着窗外覆盖白雪的西团山,言谈间慷慨激昂。彼时,太阳西垂,将整座山染成一片火红,恰似三千年西团山未曾熄灭的红通通的炉火。推杯换盏间,有人唱起当地的民谣,有人诵读西团山的诗词。此刻,我看见长禄凝望西团山的目光,里面有对山水的挚爱,有对故土的敬重,更有对这片土地焕发新生的由衷喜悦。
酒至半酣,我踱步院外,凝望西团山的朦胧轮廓。冬日晚风轻拂,但并不觉寒,似有三千年前的炊烟,混着当下的人间烟火,缓缓漫过心田。我忽然读懂了长禄为何独爱这座山:它虽非名山大川,却藏着吉林的文化根脉;它既历经考古发掘的严谨考证,亦承载着民间传说的浪漫遐想;它见证过青铜时代的刀耕火种,也亲历着如今乡村振兴的鲜活图景。长禄的画笔,画的是山,亦是人,是三千年未曾断裂的文脉,是一方水土滋养出的生生不息。
每当忆起那日的西团山,忆起长禄的笔墨,忆起山脚下农家乐里的欢声笑语,便觉山水有灵、笔墨有情。一座山,因三千年的文化积淀而愈发厚重;一位画家,因对故土的深沉眷恋而愈发鲜活;一方百姓,因守护着文化之根而愈发富足。西团山默然不语,却用三千年的时光,诉说着何为故土、何为传承;长禄的画笔未曾停歇,却用每一笔色彩,诠释着何为热爱、何为归处。
暮色渐浓,覆盖着冬雪的西团山轮廓渐渐融入夜色,可那片火红的霞光,却如烙印般刻在了心底。我知道,此后再赏长禄的画作,看见的不只是山水景致,更是一座山的前世今生、一位画家的赤子之心,以及一方土地最温暖、最向上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