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简介
闻玉梅,中国工程院院士,主要从事乙型肝炎病毒的分子生物学与免疫学研究。在乙肝病毒变异、持续感染机理、尤其在乙肝治疗性疫苗研究中做出了创新性贡献,是全球治疗性乙肝疫苗的开拓者之一。
7月25日下午2时,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医学分子病毒学教育部/卫生部重点实验室里一片寂静,窗外充斥着声嘶力竭的蝉鸣。91岁的闻玉梅端坐在书桌前,正凝神专注地写着回信。得知记者到来,她才将视线从信纸上移开,缓缓起身相迎。
桌上摊开的,是一位安徽慢性乙肝患者的来信,字里行间是感染多年后对复发风险的深深忧虑,以及对正常生活的渴望。这样的来信,闻玉梅有好几箱,即便已到鲐背之年,亲自回复患者来信仍是她的习惯。
“回望走过的91年人生路,虽有波折,但能从事热爱的教育与科研事业,已是莫大的幸运与幸福。然而,即使今日,我仍有心中之痛未解。”闻玉梅的这份牵挂,正是慢性乙肝患者至今仍难以治愈的困境。尽管三十年来,我国乙肝病毒感染者总数已从高峰期的超过1亿人显著下降至约7500万,但这1700万慢性患者的康复之路,依然漫长。
“一切都是为了患者”
1934年1月16日,闻玉梅降生于风雨飘摇的北平,后随母亲辗转至上海,在时局动荡的硝烟中度过了整个幼年时光。1949年,新中国成立,曙光终于出现。三年后,18岁的闻玉梅迎来了人生关键转折点,她成功考取了上海医学院(现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医疗系,自此迈进医学的殿堂。然而,当她真正将毕生精力锚定在“乙肝病毒”研究上时,已是1977年,那一年她43岁,已在免疫学研究领域小有名气。
为何在不惑之年投身完全陌生的病毒学领域?“一切都是为了患者啊!”闻玉梅的声音陡然拔高,回忆将她带回了那个被乙肝阴霾笼罩的年代:20世纪70年代初的中国被称为“乙肝大国”,人群中乙肝表面抗原(HBsAg)携带者高达10%,乙肝感染率更是高达约60%。
“就在我带的一个班里,学生HBsAg携带率也高达7%。乙肝病毒感染者中,部分会发展为慢性肝炎、肝硬化甚至肝癌,我曾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同事和他的家人因此相继离世……”说到这里,闻玉梅的眼眶湿了,身边触目惊心的感染现状,让她无法再置身事外,“如果医学研究不能拯救患者,那还有什么意义?”
当时,因历史原因沉寂多年的中国病毒学界,亟需重新架起与国际交流的桥梁。1979年末,经上海市政府特批、原卫生部批准,闻玉梅远渡重洋参加国际病毒学大会。这也是改革开放后中国科学家首次获邀参加国际病毒学盛会。
“我是闻玉梅,来自上海,中华人民共和国。”报告一结束,闻玉梅马上举手抢过提问的话筒。自报家门后,她镇静地用流利的英语提出专业的问题。闻玉梅至今还记得放下话筒时,会场“轰”地一下就炸开了,会后,将她团团围住的华裔病毒学者们告诉她,“这短短20秒的自我介绍和提问,是中国科学家重返国际学术舞台的‘破冰之声’。”
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同一年,闻玉梅顺利通过世界卫生组织(WHO)在我国组织的第一次奖学金考试,拿到了病毒性肝炎项目研究的奖学金,并被派到伦敦卫生与热带病研究所肝炎研究室进修。
伦敦三个月,闻玉梅不仅顺利在国际期刊发表了原创性研究,甚至还用省下的钱买了实验室急需的低温冰箱以及一台Kodak(柯达)幻灯机。
“我相信愚公移山的精神”
1986年,经过4家生物制品所的联合攻关,我国自主研发的血缘乙肝预防疫苗成功上市,扭转了我国乙肝预防的困局。但预防性疫苗仅能保护未感染者,却对庞大的已感染者群体束手无策。
潜入人体的乙肝病毒狡猾无比。“它的DNA会形成独特的共价闭合环状DNA。”闻玉梅将这一结构比喻为“两头拧紧的麻花”,这种环状结构稳定,没有暴露的末端,且被蛋白质严密包裹。传统治疗副作用大,治愈率不足30%。更棘手的是,她发现慢性乙肝患者的免疫系统对病毒产生了耐受,导致病毒得以长期潜伏、复制。
正是基于这些深刻认识,一个创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能否设计一种特殊的“抗原-抗体复合物”,用它来唤醒患者自身沉睡的免疫力量,去识别并清除病毒?这便是后来乙肝治疗性疫苗“乙克”的雏形。
“乙克”的使命是更有效地激发人体自身的免疫反应。上世纪80年代初,依托国家“863计划”拨付的100万元启动资金,闻玉梅带领团队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探索。近十年的埋头苦干在1995年结出了第一颗果实:研究成果登上国际顶级医学期刊《柳叶刀》,首次在全球范围内明确定义了“治疗性疫苗”这一全新概念,为后续国际上乙肝免疫治疗研究和实践奠定了学术基础。
时间来到1997年,“乙克”进入关键的人体安全性试验阶段。69岁的闻玉梅撸起袖子在自己身上打了第一针,9周时间里,她带头抽血,依次注射了第二针、第三针,学生袁正宏(现任复旦大学党委副书记)紧随其后,直到确认安全,才将注射人群向更大范围扩展。
当被问及往自己身上打第一针时是否担心过风险,闻玉梅回答得斩钉截铁,“就是因为知道有风险,我才要自己先试。”然而,2010年启动的III期临床试验结果显示,“乙克”对部分患者确有帮助,却未能实现彻底清除乙肝表面抗原这一核心目标。再次谈起这一结果时,闻玉梅很坦然,“科学研究本就充满未知,成功与失败都是常态,我相信愚公移山的精神。”
“乙克”的旅程虽未抵达预设的终点,但却清晰地揭示了单一疗法的局限,推动着闻玉梅继续探索。2016年,82岁的闻玉梅带领团队提出了全新的乙肝治疗策略——“三明治疗法”。
三明治疗法,即“抗病毒-被动免疫-主动免疫”三步叠加疗法。第一步使用抗病毒药物强力压制病毒复制,降低病毒载量;第二步注射闻玉梅团队自主研发的G12抗体,高效清除血液中的乙肝表面抗原,揭去病毒麻痹免疫系统的“伪装”,打破免疫耐受;第三步免疫系统恢复敏感期,接种治疗性疫苗,引导机体建立长效抗病毒免疫。
2019年,“三明治疗法”在动物实验中取得了鼓舞人心的进展。接受治疗的慢性乙肝小鼠血液和肝脏中的病毒载量显著下降,更重要的是,在它们的骨髓中检测到了机体自身产生的抗体,肝脏内也发现了被激活的抗病毒免疫细胞活跃的身影,这些证据正是医学界追寻多年的“乙肝功能性治愈”标志。这一年,闻玉梅85岁。
路漫漫兮,自有后来人
初涉乙肝病毒研究时,闻玉梅曾私下跟朋友说:“我与同龄的美国学者的学术水平已差距太大,无法竞争,但我相信我的学生与他们的学生可以一较高下。”如今,50年前的预言正在实现。她一手创立的上海医学院医学分子病毒学实验室,从最初两位教授苦苦支撑的斗室,已壮大为汇聚三十余位顶尖专家、蜚声国际的医学分子病毒学机构。
但闻玉梅也坦言,自己从不是一个“温柔的”老师。“他们(学生)都觉得我严厉,怕到不敢轻易经过我办公室。”学生们的共同记忆拼凑出闻玉梅为师的严谨:80多岁高龄仍亲自到实验室指导;每个实验结果都要经过三次验证,因为“第一次可能是碰巧,第二次总是无法重现,第三次才会认为是真的”;学生的每本实验记录都要一一过目并修改,发现问题立即推翻重来,不达标准者不予毕业……
“严苛”背后,闻玉梅也有着为人师者的仁心。50年前的一个冬天,闻玉梅刚结束讲课,一个年轻人马上冲到了讲台前,“我查出了乙肝阳性,考上公务员又被拒绝,如果我能考上研究生,您收我吗?”
闻玉梅永远记得那张年轻的、同时夹杂着希望和痛楚的脸庞。“收!为什么不收?”闻玉梅没有犹豫。后来,这名叫小沈的学生成了实验室成员。几年后,他的病毒检测转阴,并如愿出国深造。
时至今日,乙肝病毒的治愈仍是待解的医学难题,但她知道,那“拧紧的麻花”终有解开之日。
在这条她倾注一生心血开辟的路上,已有后来者接过火炬。学生袁正宏正带领团队加速攻坚乙肝病毒DNA解旋难题;全球首个乙肝“三明治疗法”临床试验即将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启动……
乙肝患者还是会给闻玉梅来信,积攒的信件越来越多。近些年,闻玉梅将部分信件复印汇集成册,命名为《人民的重托》。它也是闻玉梅给实验室成员定下的“必读书目”,“只有看懂了何谓人民的重托,才会知道研究为何开始,又该走向何处。”
在这条攻克乙肝的道路上,闻玉梅已走了半个多世纪。路漫漫兮,走向何处?“走向千千万万人民无声的、滚烫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