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画画家,需手持粗细不一的毛笔,拇指压住笔腹,食指斜搭笔杆,像环抱婴儿一样,用合适的力度,将心之所想跃然纸上。没有双手的王恒,也这样画了30年。
今年41岁的王恒,没有双手、没有前臂,干净的手肘尖分布着一些老茧,每天到了晚上,他的手肘总会有一些或黑或彩色的墨汁,那是因为他把自己关在画室,又画了一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双灵活的手肘已经可以握笔、沏茶、敲击键盘等等。
7月初,健康时报记者在北京宋庄的工作室见到了王恒和他满屋子的国画,很多画上都能看到竹子的身影。
王恒喜欢用冬天的竹子隐喻自己,“大雪纷飞,压在竹叶和竹竿上,好像小时候的那场意外,压在我的肩上,但竹子在雪中可以傲然挺立,而我也在打落那些‘雪花’,让手肘间的笔能一直在画纸上流淌。”
“失去了双臂又怎样呢?”
北京宋庄,一个汇聚了5000多位艺术家的地方,有人形容,“在宋庄行走,你可能碰不上当地的居民,但你一定会碰上什么画家、美术家、雕塑家或音乐家。”但王恒走在宋庄的街头,依然会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尤其是夏天。
4岁时,王恒意外触电失去前臂和双手。遭遇不幸后,王恒的父亲便为他改名,从王喜变为王恒,寓意着做人不可自暴自弃,要有志向且持之以恒。“父亲希望我不管遭遇多大的困难,都要对自己热爱的事物坚持不懈、持之以恒,这样一生就足够了。”
那时的王恒,并不懂得失去双手意味着什么。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王恒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同。“我看着同学们穿着整齐的校服,而我却不得不将袖子卷起,皱巴巴的。这种‘与众不同’让我心理上产生了一些自卑感。”王恒告诉记者,但这种自卑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初中时期,王恒在校门口遇到了一位民间艺人,看着他挥毫泼墨,写出龙飞凤舞的字。他心里开始涌现一股神奇的向往,“我此前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画作,那些能用上多种颜色来呈现的作品让我兴奋不已。我心想,如果我能学会这技艺,将来定能非常厉害。”但等到王恒下课后,这位民间艺人已不见踪影。
回到家后,王恒告诉父亲,“我想要找到那位老师学习画画。”父亲没有任何犹豫,当晚便跑遍了县城的中学,最终找到了那位绘画老师。“这一晚,我们三人推着各自的自行车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前行,正是这漆黑的夜从此点亮了我人生的艺术之光。”
但除了父亲,王恒告诉别人他要学画画时,总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质疑,“中国画需要手握细长的毛笔,其圆形的杆身与柔软的羊毫,对于手部的要求极高,写字作画,都要达到横平竖直,更不用说笔画、落笔的丰富变化。”王恒说,“可是失去了双臂又怎样呢?我的手肘一样可以握笔。”
“启蒙书籍是父亲卖了一车西瓜换来的”
拜完师回来的王恒开始每天天还没有亮,就跑步上学,中午再跑步回到家,“我每天到家就赶紧吃饭,然后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练习用手肘握笔,最开始家里没有钱买宣纸,我就在父亲看剩下的报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这张报纸变成全黑色。”王恒回忆。
“其实,在我一生中,父亲像是我失去的那双手。”王恒现在谈起父亲依然会陷入沉思,父亲的报纸是王恒的画纸,而王恒早期用以写字和画画的笔也是父亲为了他特制的。“当时为了能让我和同龄人一样上学,父亲就用手表的带子和一些自行车零件,为我特制了一个可以套在手臂上握笔、写字的笔,我开始学画画之后,父亲还帮我特制了笔头扁平、杆身浑圆的毛笔,便于我用手肘夹着画画。”
王恒读高中的时候,他的父亲要卖掉一车西瓜,通常需要至少4天的时间,而卖掉这车西瓜的钱通常可以支撑他们一家至少2周的花销。
高二那年的夏天,王恒的父亲将卖掉西瓜的钱,小心地装到上衣兜里就匆匆回家,喊起王恒,“走,我带你去新华书店买《芥子园画谱》。”
“那天去买书的路,父亲骑车要1小时,当时我恨不得从父亲的车上跳下来,自己跑着去。”如今,王恒工作室有两个作画的地方,一张约1.5平方米的桌子,一个席地而画的地板,都可以很方便地拿到这本书。“这是我学习国画的启蒙书籍,书的前半部分是理论篇,涵盖了历朝历代关于笔墨和画法的论述。后半部分则详细介绍了从梅兰竹菊到兰草花头的具体画法。”
这本《芥子园画谱》中,王恒尤其喜爱其中一幅名为《映日》的潘天寿的画作,这幅作品他临摹了无数次,并因此获得了安徽省青少年书画一等奖。“尽管我失去了双手,但我遇到的老师们从未对我特殊照顾,也未曾放宽标准,反而对我在书法和绘画方面的要求更加严厉。”
在王恒三十岁生日那天,他为自己创作了一幅竹子画作,并题写了一首诗以自勉,诗中提到:“三十风雨无阻,漫雪铮脊袒露,立志当存远高,平生岂可虚度。”也是在那年,王恒遇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很快,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来到了这个世界。“我的人生其实很圆满,我不觉得我比别人缺什么。”
“快乐的童年拥有治愈一切的力量”
王恒画室墙上非常显眼的地方,挂着被王恒称为“现在最舍不得卖掉的一幅画。”画的内容简单,正中间有一把大扫帚,扫帚的顶端站立着一只仿佛在咿呀说话的麻雀,地上还散落着一些落叶,那是王恒40岁那年秋季,与研究生同学一起在山东潍坊青州南陀山写生所作。
“其实那天,我们身处的写生对象众多,而我唯独选择了这个扫把,因为它让我想起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这个扫把就像是小时候家里院子里永远不会缺席的物件一样,每到秋收季节,我们每天要根据天气情况,不停地用扫把把水稻铺开又收起,扫把顶端也会时不时的站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不停地督促我要勤劳。”王恒回忆起童年的时光时总结道,“我的童年没有受到任何意外的影响,好像只有快乐。”
儿时的王恒可以快乐的摸鱼、打架,他的父母从不会因为调皮而责备他,让王恒拥有了健硕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国际体育赛事中登上领奖台;儿时快乐的学习和画画,让王恒现在的画笔有了很多自由和洒脱,也让王恒有底气现在说出来,“做艺术就是做真实的自我。”
如今,陪伴王恒的除了他的妻子还有两个可爱的儿子,他的两个儿子和他一样,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想走的路。“我给他们最大的自由,就是带着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没有办法把我的童年完全地复制给他们,但希望最大程度给予他们一段自由的时光。”王恒很想让两个儿子过自己那样无忧无虑的童年,他觉得那样的童年拥有治愈一切的力量。
画画之余,王恒喜欢带着家人走在宋庄的街头,感受艺术的气息,宋庄的很多艺术家都熟悉这位“断臂画家”。“我的骨子里,就没有自卑的底色。”王恒笑着说,我觉得这是无忧无虑的童年给我最大的财富。
“您怎么看待‘断臂画家’这个称呼?”记者问道。
“断臂也好,残疾人也好,都是给我生理上的描述,与最终艺术理念毫无关联,只要我的思想是健全而自由的,我就可以创作出属于我的完整的画作。”王恒笑着说道,我相信有一天,我会因为作品被后人传阅,不是因为我不完整的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