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方才妻子念叨孩子不肯干活，我随口接了一句“力气用了还会再来的，别舍不得使”，说完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句话，祖父也说过。它仿佛一盏灯，悄然亮在心底，光晕一圈圈荡开，把整条来路都照得透亮。

　　村里分地那年，祖父挑了最远最瘦的那块坡田。祖母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他反倒蹲在灶前嘿嘿笑：“好地让给劳力少的人家，咱家孩子多，力气使不完。”那块坡田被他侍弄得比谁家的都好，村里人说起祖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说他心里有杆秤，称得出良心的斤两。我那时还小，不懂那杆秤的分量。

　　母亲一生节俭，剩饭从不舍得倒，可邻居家揭不开锅时，她总是第一个端米过去。她常念叨“吃亏是福”，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有一年家里遭了灾，村里人你一斗我一升地送来吃食。母亲红着眼圈，只说了一句：“人心换人心，黄土变成金。”年少的我读不懂她，就像读不懂一本没有字的书。

　　后来我离乡进城，走得跌跌撞撞。有一回工作上受了委屈，夜里独自坐在出租屋的床沿，忽然祖母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说：“做人要像竹子，空心有节，风吹得弯，却折不断。”那一刻我趴在枕头上，哭得枕巾湿了一大片。原来那些话早已长进我的骨头里，平时不觉得，一遇到难处，全从心底翻涌上来。

　　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我也到了长辈们当年的年纪，遇见身边人慌乱无措时，脱口而出的竟是同样朴素的话。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了。这些不曾刻意去记的言语，原来一直都在心底。老一辈人从未真正离开，他们把那些话留在了我们心里，我们走着走着，也成了说出那些话的人。

　　夜风渐渐柔和，万家灯火次第暗下去，恍若倦了的人闭上了眼睛。可我心底那盏灯越燃越亮，从故乡的田埂一路照到城市的街道。那条由长辈用一生点亮的路，在脚下，也在前方，永远安静地亮着，永远朝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