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讹”字,从言从化。《说文解字》释其本义为“伪言”,也就是假话。《诗经·小雅·沔水》中有“民之讹言”的忧叹,指民间流传的谣言。《韩非子》中“郢书燕说”的笑话,更是对言语传递过程中偏离原意的生动写照。语言一经出口,便脱离了掌控,在流转中扭曲变异,甚至完全背离原意,三人成虎。可以说言语的不可靠,古人与今人一样深有体会。
在这种背景下,古人将抽象的“虚言假语”具象化成讹兽。《神异经·西南荒经》记载:“西南荒中出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言东而西,言恶而善。其肉美,食之言不真矣。”这一记载耐人寻味。其一,长得像兔子的讹兽“人面能言”,能说人话却不说真话;其二,食其肉者亦言不真,揭示谎言如同瘟疫般具有传染性。另外,讹兽又名“诞”,说明了谎言与荒诞之间的同源关系。
有趣的是,神话故事中既有说假话的讹兽,也有说真话的獬豸。《墨子》记载了一则齐庄君断案的故事。臣子王里国与中里徼争讼三年,案情难以决断,齐庄君便命二人共牵一羊,至齐之神社盟誓,“读王里国之辞既已终矣;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羊起而触之,折其脚”。后人认为,这头神判之羊便是獬豸,又称任法兽,天生一角,能辨是非曲直。獬豸在辨别是非、帮助人类祛除灾祸这一点上,与讹兽形成了尖锐的对立,让世人看到何者为真、何者为假。
那么,吃了讹兽的肉就永远说不了真话吗?《晋书》中还有个“贪泉”的故事,是说广州石门有一处贪泉,喝了的人都会贪得无厌。广州刺史吴隐之不信邪,他坦然饮之,却是清操逾厉,终身不改廉洁之志。可见,真假和廉贪的选择权始终握在自己手中。讹兽不在西南荒,贪泉也不在石门,都在人心。那些饮贪泉而变贪、食讹兽而变伪的人,不过是把自身的错误归咎于外物,给自己的堕落寻找借口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