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看电影，特别留神某些人物的对话，过目不忘，入耳生根。《平原游击队》里那个笑嘻嘻的游击队员老侯，是我重点关注对象。游击队在县城捉了汉奸，队长李向阳说：“老侯，开导开导他们。”身穿对襟大布衫子、长相诙谐的老侯，就用驳壳枪一拨汉奸的手：“站好站好，我给你们上堂政治课（演到这里我常感叹，不光好人上政治课，坏人也得上）。国际形势是这样的（心说一个土汉奸，你也配听国际形势），伟大的苏联红军已经开始大反攻了，希特拉（老侯不会说希特勒，发音不准）就要垮台啊。”汉奸赶忙点头如捣蒜：“要垮台、要垮台。”老侯：“国内形势呢，我们八路军就要反攻，日本鬼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汉奸又“捣蒜”：“长不了、长不了。”这时，影院里总是笑声一片，小孩子笑得尤甚。

　　老勤爷说话则又是一种风格。他给游击队送吃的，李向阳跟他客气：“老乡这么困难……”老勤爷不“客气”：“你8岁那年爬上枣树偷吃你老勤爷的枣，吃得你肚子疼，可现在倒装起假来了。”这种餐饮方面的“装假”，是苦难中一种常见的善意欺瞒，一旦遇到更加善意的揭露，其结果则是皆大欢喜。

　　面对恶人，老勤爷会换上另一种口气。汉奸骂他：“你是人不是人？”老勤爷说：“那谁知道，我把祖宗三代都忘了。”汉奸脸上挂不住，怒骂：“你这个老杂种！”老勤爷更怒：“你这个狗杂种，老天爷白给你披一张人皮了！”汉奸：“我崩了你！”老爷子亮出胸膛：“来吧，小子，这儿打，你打死我这60多岁的人，你看你有多能耐！”鬼子中队长松井见状竖起大拇指：“老头，你是中国人的这个。”见老勤爷没给好脸色，就问：“皇军不好吗？”老勤爷笑说：“皇军好啊，皇军给中国人造福气来了，不杀人，不放火，不抢粮食，你看这多好啊！”这种跟坏人正话反说的讽刺方式，令我们这些小孩大为赞赏，出了影院举一反三，不分青红皂白，逮谁是谁，险些成瘾。

　　《铁道卫士》有段对话也有意思。治保主任赵师傅，就是《英雄儿女》里演王成他爸的那个老头，装成旅客，坐在特务马小飞身旁，指着报纸上的新闻对马说：“反革命分子消灭一个少一个。”马特务：“要不天下就大乱了。”赵师傅：“乱是乱不了，麻烦。”各弹各曲，机锋彰显。

　　好人说话好玩，坏人说话也好玩。《南征北战》里，一名国民党军官沮丧地说：“我们这一着棋输得太冤枉，美国顾问团又要说我们无能。”这时他的参谋长说了句全国小孩耳熟能详、不断模仿的妙语：“不是我们无能，是共军太狡猾了。”此话技术含量和风趣指数甚高，见过会说话的，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敌我双方，银幕内外，方方面面听了都舒服。

　　相比之下，电影《南征北战》里那个戴翻毛帽子的解放军师政委，说起话来虽然字正腔圆，尾音还有点磁性，就因为总讲大道理，跟两三个战士聊天也像作报告似的，有点儿“装”，我们就比较烦。奇怪的是，他的搭档，那位由陈戈先生扮演的师长，尽管也没少讲道理，有一次还跳上坦克大讲特讲，感觉上却比听政委讲话自然。师长的神态放松而亲切，那一口“川普”，亦即四川椒盐普通话，也给他帮忙不少。

　　上述这些人物，在电影中都不是主角，那时也不懂什么是主角，什么是配角，只是凭兴趣出发，谁说的话有意思，谁在我心目中就占据了主要地位。

　　对不起了，各位主角，恕我那时愚鲁，买椟还珠，不知道心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