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是数字经济时代的关键底座。长期以来，业内普遍关注通过“降电价”来降低用算成本，但简单依赖“降电价”的发展思路不可持续，也未触及问题本质。算力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关键并不在于继续下调电价，而在于跳出“就电价谈算力”的局限，以“电碳算网协同的市场化机制”系统破局，让算力走向普惠化，像水、电一样成为公共基础设施，真正赋能千行百业。
■■ 算力降本：“单盯电价”的认知误区
长期以来，业内将降低用算成本的关注点集中在电价上。在全球AI产业加速落地的背景下，电力确实是算力竞争力的重要基础，低电价叠加数据中心规模化、产业链完整度高等多重有利条件，共同构筑了当前我国算力参与全球竞争的优势。
从全球范围看，我国电价优势十分突出。公开数据显示，我国工业电价平均约0.6—0.7元/千瓦时，内蒙古、贵州等绿电富集区域可低至0.3—0.4元/千瓦时。相较之下，美国北弗吉尼亚、硅谷等数据中心集聚区电价约0.07—0.12美元/千瓦时，折合人民币0.5—0.8元；德国、爱尔兰等欧洲地区则高达0.15—0.25欧元/千瓦时，折合人民币1.2—2.0元。折算到AI实际产出，成本差距更加明显。按生成100万Token耗电0.1—0.3千瓦时测算，我国西部算力电力成本仅0.03—0.12元，较欧美低30%—50%以上。
然而，单纯依赖“降电价”的发展思路，空间有限、边际递减、不可持续，也未触及问题本质。
其一，下降空间有限、边际递减、不可持续。我国数据中心电价经过多年优化已趋于合理，继续下调空间有限。部分地区依靠财政补贴压低电价，不仅不可持续，还会挤压绿色算力的生存空间，违背资源最优配置方向。
更关键的是，电力作为国民经济核心基础设施，肩负着服务千行百业的保障使命。电价内含较高的政策性、保障性成分，使得电力成本具备天然的下游传导属性，过度压缩用电成本、片面让利，将扭曲能源市场合理定价机制。且单纯下调电价仅能影响算力产业收益，并不能降低最终用户的实际用算成本。
国家发改委等部门发布的《数据中心绿色低碳发展专项行动计划》明确，全面清理各地区自行出台的高耗能行业电价优惠政策，推动建立统一的工业重点领域阶梯电价政策。
其二，未触及问题本质。表面来看，数据中心年度运营成本中电费支出占比较大。但从数据中心全生命周期成本结构来看，电费占总成本比重通常仅约10%（结合行业普遍测算；不同区域、不同规模数据中心略有差异），而服务器购置、租赁等IT设施成本占比超过60%。与之对应，电价下调对数据中心内部收益率IRR的影响程度远不及服务器利用率、租赁价格等算力运营核心指标，而这些核心指标才是决定数据中心收益的核心变量。
行业现实更为直观。当前全国数据中心大多采取独立建设、分散运营的“店铺模式”，算力需求呈现潮汐性、突发性、不均衡等特征。例如，训练任务集中时资源爆满，任务空档期大量闲置；东部需求旺盛但电力紧张，西部绿电充足却算力“吃不饱”。这些因素多重叠加，导致当前全国数据中心服务器平均利用率普遍不高、算力利用小时数偏低，部分智算中心的GPU利用率甚至不足三成，存在大量算力资源长期低效空转。
此外，在电力市场化改革提质增效的背景下，数据中心仍将电力视为刚性支出成本，未构建市场化协同运营机制。目前数据中心用电多依赖长协电价或地方补贴，未充分发挥其负荷可调节、可中断、可移峰的特性，主动参与电力市场交易获取额外收益。这就导致实时电价信号、电力成本波动与绿电消费价值无法有效传导至算力用户，使得算力用户缺乏参与电网需求响应、辅助服务的内生动力，未能形成电力与算力双向联动、实时响应的市场化协同机制。
因此，资源错配、供需不平衡、协同不足，才是算力成本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
■■ 核心矛盾：电碳算网协同不足的结构性困境
真正制约用算成本持续降低的，不是单一电价高低，而是电碳算网体系协同不足带来的结构性矛盾。
电力侧：空间、时间与供电方式错配。空间错配方面，我国算力需求集中于东部，而风光水等绿电资源多分布于“三北”、西南地区，存在显著的资源与负荷逆向分布；时间错配方面，算力负荷曲线与新能源出力特性不匹配，且双方均具波动性；供电方式错配方面，电网侧针对数据中心供电常按双倍冗余设计，但实际负载率仅30%—50%；数据中心侧又独立配置柴发、UPS等冗余供电系统，存在投资浪费。
算力侧：供给结构性失衡，利用率偏低。我国算力规模庞大但存在品牌与算效错配的供给结构性失衡。品牌方面，高端算力“一卡难求”，中低端算力则因生态兼容性等问题部分陷入闲置；算效方面，高端算力用于低端场景、中低端算力无法满足高端需求的情况依然存在。
网络侧：跨域调度效能不足、综合成本偏高。跨区域调度能力方面，西部算力资源丰富，但远距离调度难以满足低延迟响应、高频数据协同等要求。成本方面，部分远距离调度场景网络侧成本占总成本比75%，挤压了算力跨区域调度的收益空间，削弱了跨域资源统筹配置的经济性。
碳侧：绿色价值变现路径不畅。绿色电力的环境价值未能形成清晰、顺畅的变现路径，市场价格信号传导阻塞，数据中心巨大的碳资产潜力被埋没。数据中心消费绿电所产生的碳减排效益，在绿证核发交易、碳足迹精准核算与认证、入市交易等向“碳资产”转化的关键环节尚未打通，导致价格信号无法联动传导，电力市场的价格波动无法体现绿电的环保溢价，碳市场的价格无法有效激励数据中心的低碳行为，算力市场的服务定价也未能充分反映其绿色价值，致使“绿色”与“灵活性”难以获得合理定价与经济回报。
■■ 破局之道：从“单一降电价”到“系统抓协同”
要从根本上破解这一困局，需要跳出“就电价谈算力”的局限，推动电力、算力、网络、碳等要素系统协同，构建电碳算网协同的市场化机制。
以电为基：实现电力与算力负荷的精准匹配。在电力侧，利用价格信号与市场机制，主动引导算力负荷在时间与空间维度上与绿色电力供给相匹配。例如通过推广分时电价、扩大绿电供给规模以及探索“源网荷储”协同模式，将AI训练、渲染等可转移的弹性计算任务，智能调度至西部等绿电富集、电价低廉的时段与区域进行，降低数据中心用电成本，同时提升新能源消纳水平。
以算增效：提升资源整体利用率与调度水平。在算力侧，打破“店铺模式”造成的算力孤岛，通过互联互通和统一调度提升算力利用小时数和资产利用率，并积极参与电力市场与辅助服务。例如构建跨数据中心的统一算力调度平台，通过任务编排与资源智能调度，高效聚合与复用闲置的算力资源，实现算力弹性共享与优化配置；同时依托算力负荷可柔性调节特性，在电网需求响应、调峰调频等场景灵活调节算力负荷，获得经营性收益。
以网为桥：构建算力跨域高效流通的关键纽带。在网络侧，将电力通信网作为国家骨干通信网的有效补充，支撑构建全覆盖、低时延、高可靠的算力网络。例如风电、光伏等新能源场站地处山野、戈壁、偏远县域等运营商覆盖薄弱区域，自身已配套完善电力光纤资源，可作为运营商光纤网络的重要补充。依托电力站点与边缘节点的布局优势，避免重复新建光缆管线，节约网络建设投入，与国家骨干通信网形成差异化互补格局，打通算力供需双向通道，有效破解跨域调度时延高、成本高的瓶颈。
以碳增值：将绿色电力消费转化为可交易、可获利的碳资产。在碳市场侧，打通“绿色电力消费、碳减排量核算、环境权益变现”全链条。例如数据中心通过消费绿电、申领绿电证书及自愿减排量（CCER）等方式，使减碳量可测量、可报告、可核查，顺畅接入碳市场进行交易，将环境效益转化为直接的碳资产收益，形成在节电基础上的第二重经济激励。
从单纯“要降电价”的单一诉求，到追求“电碳算网协同的市场化机制”，这不仅是对算力产业发展认知的深刻转变，更是推动算力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过往独立、割裂的“店铺模式”已难以应对资源错配、效率不高与成本高昂的多重挑战。唯有打破电、碳、算、网市场之间的壁垒，通过“以电为基”实现精准匹配、“以算增效”优化资源配置、“以网为桥”打通供需通道、“以碳增值”激发绿色效益，才能系统性地打开降本增效新空间，充分释放算力的生产力。
电碳算网的深度协同，将让数据中心从纯粹的能源消耗者，转变为新型电力系统的灵活调节者与绿色价值的创造者，支撑算力走向普惠化，像水、电一样成为公共基础设施，真正赋能千行百业。
（作者均供职于南方电网数字电网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