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将至,南方的冷便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那是一种湿漉漉、能渗透全身的寒。年底的忙碌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人裹挟其中,加上骤然而至的低温,身心便有些昏沉沉。
正对着电脑屏幕出神,忽见看到窗外有了异样的光景——细密的雪籽已悄然化为片片飞絮,无声地飘落。心里一动,索性搁下杂务,披衣出门。
室外寒气清冽如泉,迎面一激,昏沉感竟消散大半。雪不算大,疏疏落落,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像谁漫不经心撒下的碎玉。踩着微湿的路面慢行,听雪粒触及枯叶极细微的沙沙声,心也随着脚步一点点静下来。
路过街角那家常去的花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内溢出来。走进花店,不经意一瞥,竟见角落里有簇鲜亮的颜色——是一盆盛开的梅花。枝干清癯,花朵却绽得满满当当,娇嫩且近乎透明的粉,在满屋绿植衬托下显得格外亮眼。这般时节,得见盛放的梅,总觉是件奢侈的事。梅不是该在峭寒中,做那报春的孤勇者么?店主见我驻足,笑道:“现在培植技术好,四季都能见着花了。”我心想,能在这样一个沉闷的雪夜与梅相遇,就是幸运,于是果断将它请回了家。
有雪,有梅,若再有二三知己,一壶热茶,这冬夜便堪称圆满,随即拿起手机发出邀约。不多时,友人携着茶具与几样茶点叩门而来,肩上还留着未及拂去的雪痕。
小炉生起来了,炭火初燃时噼啪轻响,很快便转为一种沉静的、持续的红光。壶里的水渐渐吟唱起来,由浅吟到低啸。我们没急着冲泡,任水汽氤氲着,与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幕,构成一幅动静相宜的画卷。案头那盆梅,幽香一丝丝沁出,与茶香、炭火气温柔地交织在一起。
此情此景,令人想起《红楼梦》里,妙玉收梅花上积雪烹茶的雅事,也想起白居易“融雪煎香茗,调酥煮乳糜”的句子。古人那份于清寒中自寻佳趣的闲心,隔着漫长的时光,竟在此刻与我们产生共鸣。我们煮的并非名贵茶品,只是一些陈年熟普,汤色酽红如琥珀。倒入杯中,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也柔软了谈话的声线。
天南地北地闲聊,偶尔也读几首应景的旧诗。说到汪曾祺先生《慢煮生活》里的话:“你很辛苦,很累了,那么坐下来歇一会儿,喝一杯不凉不烫的清茶……” 此刻深以为然。这炉火、茶汤、友伴,以及窗外无边的静雪与窗内一缕寒香,“慢煮”出一段属于我们的熨帖时光。平日的奔波与压力,暂且被这温暖的时光隔开,我们静静坐着,感受着杯中物由烫转温的历程,如同感受生活细水长流的常态。
夜渐深,雪光映得屋内微明。茶水续过数巡,滋味已淡。再看那梅花,在暖室中依然瓣蕊分明,毫无萎态,仿佛带来的不仅是颜色与香气,更有一份安静绽放的定力。
这一夜,我们清煮的何止是一壶茶,而是飘舞的雪,是绽放的梅,是友情的温润,更是于匆忙岁月中特意为自己留出的一份从容心境。生活的风雨与细碎,或许都可以在这样的夜晚,被慢慢熬煮成一首平和而隽永的诗,给予我们走向下一个春天的温柔力量。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